專欄特稿

銀杏奇緣

作者:張一程

30年前搬進這房子,我喜歡這裡有很多樹木,其中有兩棵山楂和一棵銀杏。原房東告訴我,這棵衹有碗口粗的銀杏已種了十多年。莫看它瘦小,卻不是平常的樹。據知銀杏樹已有數億年歷史,是活化石,可活上千年,葉子可做成預防、治療中風的膠囊,德國及很多國家的醫師叫中風的病人服用,但美國醫師不信這一套,因此衹能當作“營養補充品”銷售。
現在這棵銀杏已長大,粗如水桶,樹幹挺直,樹枝有條有理,樹葉成扇型,不生虫,整棵樹給人健康、整潔、斯文、正直的感覺,沉靜中帶有挺拔朝氣。前幾年的初秋,我突然發現樹下草地上有一些橙黃色的果子,醒悟到這棵銀杏樹像傳說那樣,終於在生長了三、四十年後開始結果。難怪有人說這是公孫樹,種樹人的孫輩才能享受成“果”。至今我仍未見過銀杏花,抬頭望不見,地上也沒落花,或有但不覺察,想來一定很小。
很多人見過的銀杏,又叫白果,與開心果相似(Pistachio nut),淡青色的果仁,白色的殼是橄欖形的,密實,不像開心果那樣裂開笑口。我與很多人一樣,不知道這衹是銀杏樹果子的核心,外面還有一層厚厚的艷麗的果肉,大小和顏色既似枇杷也像金橘。可惜的是,果肉很臭,而且黏黏的,要花很大功夫將臭臭的果肉剝去,搓揉沖洗多次,才得到平時在雜貨店買到的白果。
數十年前,芝加哥市府覺得銀杏樹樣子不錯,在一些街道上種了一批,不料幾十年後才結果,秋天掉下遍地的橙黃色的果實,既臭又黏。想將這些樹砍掉,幾十年的護養白費了,也將引起自然環保的人士反對。幸好華人,尤其廣東人,會撿回家。廣東人喜歡用白果仁煮粥,別有風味。廣東人還用白果煲湯,煮鴨子,或煮素菜。有一次我在北京全聚德吃到一道銀杏炒百合。據說銀杏不宜吃過量,每次不要超過十顆八粒。
第一次撿到銀杏果,有點激動。不知誰在40年前種下這棵樹,真是緣份。世界上有多少人見過銀杏果?甚至沒幾個人知道銀杏的真正樣子,大家還以為銀杏結的果就是白殼青仁的哩!
我雙手套上膠袋,在屋外將撿到的銀杏果的果肉耐心剝去、不斷搓揉才能洗乾淨,面對著一盆臭臭的東西,要屏著氣,有時果肉或臭水擠飛到臉上,還有蚊子這裡叮一口,那邊針一下,也衹能逆來順受,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將兩、三百粒處理好。一邊搓洗,一邊默唸“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二年秋天,我撿了近千顆銀杏果,發現樹下草地上越來越多銀杏果的果肉不見了,衹剩下破碎的白殼包著青仁,很清楚這是松鼠的傑作。第一年松鼠似乎不太愛吃,衹咬了十來顆,第二年特別愛吃。我想,可能是第一年初始結果,味道不夠好吧。每次我撿了兩、三百顆,就放在外面地台上,過一、兩天擠出時間時再作處理。我留意到松鼠越來越喜歡吃了,但仍未嚴重威脅到我的收獲,我想就讓牠們嚐嚐一些也好吧。
從去年開始,我見到樹下遍地佈滿給松鼠咬破的果仁,就意識到隨著松鼠越來越愛吃,牠們要與我搶食了,越來越凶,我不能不採取一些措施。
第一次,我撿了500顆,放進一結實的紙箱裡面,蓋上,再放一磚頭壓住。第二天早上一看,松鼠竟然將蓋子拉開,磚頭掉在地上,箱內的果子顆粒無存。很明顯,牠們連夜將500顆都搬回家了。
第二次,我又撿了幾百顆,放進紙箱,蓋上,放兩個磚頭,再加上一鍋水,看看你們夠力氣拉動這蓋子嗎?第二天早上一看,蓋上的磚頭和水絲毫未動,我剛露出微笑,卻發現厚厚的紙箱一角給挖了一個洞,全部銀杏又被搬走了。
第三次,我又撿了幾百顆,放進高達胸口的大膠桶內。我說,你有本事就跳進去,看看有沒本事跳出來!第二天早上一看,整個大桶橫躺在地上,裡面的果實一顆不留!很明顯,松鼠幾兄弟跳上大桶口邊緣上,大家一起把大桶搖晃扳倒。真聰明的小松鼠,我服了你們!去年我一共撿了1,200顆,結果衹有100多顆到手,其他的統統給松鼠偷走了。
去年還有一插曲。那兩棵山楂樹大豐收,挂滿又紅又大的山楂果。我花了幾個下午,冒著被蚊叮咬,舉起裝在長桿上的切枝剪,一手持桿一手拉繩,將一串串的山楂果枝截下來,準備放在地台上晒乾涼乾,儲藏,可煮水喝,冬天潤喉,夏天解渴。看來這次可以收得一、兩箱,廣送朋友。不料,幾天後,突然發現所有放在地台上的山楂果都給松鼠漏夜摘下搬走了,衹剩下一堆殘枝,還有我全身滿佈的蚊叮紅斑。
我在讚嘆松鼠的智慧和能力之餘,痛定思痛,要想辦法在來年該怎樣與牠們鬥法。今年稍早時,我買了幾扎鐵絲網和一些木條回來,準備做幾個大罩籠,將撿到的銀杏果和截下來的山楂果枝放在裡面,松鼠可望不可及,這應是妙招。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究竟是松鼠偷了我的果子,還是我,我們人類,搶了牠們的食物?這些銀杏果、山楂果,雖然大自然讓我們人類享用,也是給牠們的食物,但我們偏偏要將全部銀杏據為己有,將山楂果連枝剪下來,不留些在樹枝上讓松鼠在寒冬臘月還有些點心可吃,看來是我們人類做得太過份了吧?!往年冬天,山楂樹掛著很多沒掉下的山楂果,在太陽下松鼠穩坐樹枝上捧著山楂果吃,十分可愛。
今年秋初,開始掉下約一百顆銀杏果,我撿起來放在地台上待日後再處理。第二天我發覺松鼠衹吃了十來顆,而且幾乎每一顆果仁都仍完好,沒給咬碎,黏黏的臭果肉給舔得乾乾淨淨。
我一看,就想到可能松鼠在向我傳遞一個信息:大家和解合作吧,我們吃掉果肉,留下完整的果仁給你。
我立即看懂了這信息和接受了其條件。第二次,我撿了近千顆銀杏果,放在一邊,次晨看到情況如所預料,松鼠吃了一部份果子,將舔乾淨的果仁留在地上。剩下的牠們改天晚上還會再來享用。這不是共產主義世界大同嗎?分工合作,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感謝松鼠的幫忙和合作,我省了很多剝除臭肉的功夫。果然如此,將那些果仁搓揉沖洗乾淨,仍是挺花功夫的,一、兩個小時, 又站又跪。
今年銀杏大豐收,我一共撿了16,000顆,是平時的十多倍。往年每次衹撿二、三百顆,彎彎腰,蹲蹲腿,都不太辛苦﹔今年果子不斷掉下來,要趁天晴地乾時就撿起來,每次撿一千多粒,我乾脆跪下爬著來撿,深深體會到粵語“跪地餵豬乸(母豬)”描繪的深刻性。我一邊檢一邊做加數,1,2,5,8,15,21。。。。。。很多老美1加2都要按計算器才知道是3。幸好我小時學的1+1= →2+3→5+3 →8+7→15+6 →21,…… 這能力仍未退化。
據說吃銀杏可補腦,吃銀杏葉做的“營養補充品” 可防痴呆症﹔我可斷言,撿銀杏也可補腦和防痴呆,又跪又爬可鍛練身體,加上秋天溫和太陽照著,免費的維他命D,最佳的保健。
幸好松鼠主動與我合作,牠們吃得胖胖的,我也收獲了兩箱乾淨的銀杏,分成小包,每份約100粒,送給喜歡吃銀杏的有緣人。松鼠是很有智慧很有靈性的動物,能與我,人類,達成諒解、和解,建立起合諧、合作的伙伴關係,大家都有福氣。
以往我家飯桌上天花板的燈座內經常有蜘蛛躲著,我們吃飯時,牠們用蜘絲吊下來,似乎想嚐嚐在飯桌上的美味。樓下地板上經常有不同的虫爬來爬去,有些似鐵釘,有些像烏豆﹔有些扮蜈蚣表弟,還有昂首闊步的大螞蟻。有些虫從後門爬進來,我們要用在唐人街買的(有毒)粉筆畫一條“不准逾越”的界線,還用打包封箱用的膠紙在門檻上築起一道防線,爬虫會給膠紙黏著不能進來,但是不管用,虫子還是牠行牠素,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唯有見一個捏一個。
後來我從佛學得到理解、體諒、包容、和諧、隨緣和尊重生命、愛護自然的理念,採取“和平共處”政策,既然牠們不咬我,不犯我,我何必將牠們趕盡殺絕呢?從此,見到那些虫虫,就用報紙摺疊成一個包包,將虫放進去,或者用紙巾將牠們包起來,滴幾滴水將紙巾黏住,扔進垃圾桶,我不殺你,你就好好呆在這裡休息吧。以前見到蒼蠅,大力一拍,牠就變成壓扁的豆豉。現在拍蒼蠅,出手輕輕,衹將牠拍昏,再用紙巾包好放進垃圾桶。說來不奇怪,現在那些昆虫已很少出現了,後門的白粉界限和膠紙防線早已撤了。蒼蠅也很自覺,少鑽進屋煩人了。衹是對蚊子我還沒有修行到可以大方容忍讓牠咬,一見到立即要贈牠一巴,但是往往慢了半拍,還是給牠咬了。蚊子也知道我不好惹,近年來也少進屋內了,衹能在草地上伺機向我發動攻擊。
家人叫我在草地和樹木中穿長袖衣和長褲,減少被蚊子的攻擊,但我不聽,我想多吸收陽光,也想到蚊子叮上幾口,可以增強我的免疫能力和鍛練吃苦的意志。我自許,若發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戰,我比其他人有更大的生存能力。
松鼠和昆虫都有智慧和靈性與人類諒解、和諧,合作共存,那麼在人類之間,尤其是台灣海峽兩岸,中國與美國,基督教與穆斯林,也該可以互相了解、理解,和解、和諧,合作共存吧?
前面提到在北京吃到銀杏炒百合,這算是奇緣。2008年,我去北京,與保險業同行交流,並處理我在北京出版的《實話實說談保險》的事宜,在飛機上與座位傍一位老媽媽聊起來。她來自台灣,來芝加哥探望女兒,現陪女去北京開會。她女兒坐在機艙另一邊,原來是曾經見過的本地一社團前幾年的會長。在北京,老媽媽請我去全聚德吃烤鴨,她還點了一盤銀杏炒百合。老媽媽告訴我,這幾天她女兒開會,她就自己坐地鐵去北京大學走走。我說,想不到,你是北大走讀生。
老媽媽還告訴我,她是台灣人,她已逝的丈夫老家在河南,女兒開完會就返美,她將獨自一人去丈夫老家探望親戚、鄉民,然後自己回去台灣。她丈夫五十多年前離開老家,但她,一位在台灣土生土長、地地道道的台灣人,已75歲了,還會獨自去老遠的河南拜訪丈夫在大陸的鄉親。可見,兩岸中國人一家親的情懷意識是 斷不了的。
張一程, 11-23-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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