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特稿

《長日將盡》/ 作者:武之璋

許多大陸朋友常對我說,他們的少年記憶就是各種運動,以及後來的文化大革命,當時跟著了魔似的,後來回憶,莫名其妙加痛心疾首。他們問我,你們臺灣當時的集體記憶是什麼?我毫不遲疑地回答,我們的集體記憶是「反攻大陸」跟「窮」。當年蔣介石及其追隨者,對於丟掉大陸,敗退臺灣,一方面引為奇恥大辱;一方面對反攻大陸深具信心。

「生聚敎訓,枕戈待旦」。報上看到的是反共文學,聽到的是反共歌曲,至到蔣介石老去,老兵凋零,思鄉夢碎,直到兩岸冰融。那是一個從激昂慷慨到沈寂、悲涼的過程。至於當年對「窮」的記憶片段,常使我想起唐劉禹錫的那首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一九四九年,將近兩百萬軍民遷臺,四、五億人的政府官員,擠到一個只有幾百萬人的小島,降三級任用已算幸運,大多數人投閒置散。許多富商巨賈,也只能帶些細軟來臺,未久坐吃山空,一貧如洗。往日的顯嚇,往日的富貴,都成了過往雲煙。
除了少數人,臺灣滿街都是沒落王孫。小時我很崇拜一位京劇票友梁再勝,唱花臉,嗓門兒很大,一口京片子,當年在臺灣推行國語的時代,會說一口京片子的人不多,很受人尊敬,梁再勝在四四兵工廠有一「打雜」閒差。兵工廠京劇票房偶爾演出,梁一定會參一角,演個張飛、曹操、劉謹之類的角色。平時四處遊蕩,過得非常消遙自在。當時我聽很多人說他們家在大陸有錢得不得了,我聼了還有點不服,心想,什麼了不起,我們家在大陸不是也很有錢。
後來一直到我長大了,兵工廠遷到三峽了,我才知道他的家世。他們家比我們家有錢何止千百倍。原來他的伯父是梁士詒,梁士詒是北洋政府時代要角,做過交通銀行董事長,曾任內閣總理,是北洋交通系領袖。在北洋時代叱咤風雲多年,外號「梁財神」,梁再勝就是梁士詒的侄子。北伐成功後梁士詒雖淡出政壇,但是其家族財產應該依然富可敵國。沒想到抗戰勝利,國共內戰,短短四年時間,國府敗退臺灣,梁財神家產也瞬間化為烏有,梁財神的後人無聲無息地老死臺灣。
讀大學的時候迷上京劇,我喜歡京戱當然是受老爸影響,從小聽,聽久了也會哼幾句。大學有平劇社(臺灣當年叫平劇,後來改稱國劇)。有老師敎戲、吊嗓,我很認真地學了幾段,有時戲癮犯了,跑到中華路的茶館去唱一段。茶館文、武場齊全,收費也不貴。茶館收兩種費用,一杯香片二塊錢,唱一段戲三塊錢。這是我們學生也付得起的價錢。
有一天我跟一位同學去茶館,點了戲,坐下喝茶,聽別人唱,等輪到我們。沒多久來了一位中年人,相貌堂堂,但是衣服破舊,而且有些不合身。他坐下以後,來了個倒茶的問他  :「先生今天要喝什麼茶?」他諾諾了半天小聲說  :「我喝白開水就好了」。倒茶者很嫌惡地說  :「又喝白開水,我們開的是茶樓,都喝白開水我們吃什麼?」這時有一個服裝整齊的人從老遠走過來喝斥倒茶的. :「不喝茶沒關係,不可以對客人不禮貌!」。這時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這位不喝茶的先生身上,只見他面有愧色,坐立難安。
沒多久輪到他了,他唱了一段青衣。唱得字正腔圓,很有點工底,唱完沒回坐就走了。這人從此沒再見過,但是我三不五時會想起這個人,每次想到他就會想到劉禹錫的詩。我在五十出頭,事業顛峰的時候,唱戲也很認真,自己公司有票房,偶爾上台演出。有一天在公司票房吊嗓,有一位大樓掃地工友老陳站在玻璃門口聽我們唱戲,同時還有右手在腿上數板(打拍子)。我一看就是同好,於是請他進來坐,他堅決不肯坐,站著聽了半天。
後來我要求他唱一段,他答應了,唱一段麟派的追韓信,他一張嘴嚇我一跳,板眼、氣口、行腔、換氣,完全職業水準。想當年必然拜過名師,而且下過功夫。老陳操四川口音,四川不比京、滬,京劇在四川並不普遍,可見老陳家世也非一般百姓。從此我對老陳刮目相看,但是老陳似乎有意躲我,不願意跟我多說話。我多次邀他再來票房唱戲,但是從此他再也沒有來過。是怕觸景生情,還是自傷淪落,我不得而知。
老陳是個小人物,卑微地在一幢大樓掃地為生。除了那次唱戲,我跟他沒說過幾句話,他應該已不在人世,但是我會三不五時地想到他,每次想到他也不自覺地想到劉禹錫的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從抗戰到國共內戰,從解放台灣到文化大革命,從反攻大陸台灣經濟起飛,那是一段崎嶇而漫長的道路。那一代兩岸豪傑志業都沒完成,最後都被無情的光陰打敗,現在第二代都已逐漸老去,新生的一代早已揚棄了革命的念頭,兩岸之間差距日漸縮小。
回首來時路,驚覺暮色蒼茫,長日將盡。雖然有些悵然,但是我知道會有一個風和日麗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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