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与诗》往事如风(一) —文 : 依然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往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卡勒德.胡赛尼 姑妈是先生的姑妈,我认识姑妈比较晚。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姑子的婚礼上,那时我读研究生院一年级。我和先生成年后还没有见过面,上一次见面是在我十四岁那年。事后反观,我和先生是被订婚了。我和先生都蒙在鼓里。   姑子的婚礼,先生远在欧洲,婆婆家邀请我父母,又要我父母务必把我带上。多年以后我回首这件事,在姑子的婚礼上,我更像是一件展示物,婚礼只是一个展示的场所。那天夜里燃放着漫天烟火,我躲在一个墙角,婆婆以及婆婆的妈妈(我后来跟随先生喊她奶奶)失魂落魄地找我,她们大声囔着,别把孩子吓坏了,别把孩子吓坏了,一边喊着我的名字。我从墙角走出来,两个女人拉住我,像一场把她们吓得失魂的失而复得。   我在那里住了一夜。那夜我辗转反侧,我想明天天一亮就赶紧走。我父亲似乎很享受那样的场合,他处处做出一副亲切的样子,婆婆好几次走近他去插话,说他的样子真好看,人们陆陆续续恭维他无与伦比的儒雅。且新郎与他一见如故,迅速建立起忘年交亲密长晚辈关系。我奇怪地看出新郎忘记了他是来这里娶亲结婚的。那个夜晚我观察到他只和我父亲喝酒,紧紧地,像是粘上了我父亲那样。其他人包括新娘好像是一些他根本就不愿意认识的人。果真不到一年半,离婚了。   次日新娘要到新郎家去,且要有娘家人送。新郎家远在湖南,听说要开好几天车才能到。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当人们来不及回过神来,新郎突然之间把姑子抱起来从大门里匆匆地走了出去,像猝不防地和姑子开着一个玩笑。紧接着他把姑子草草地塞进了汽车,然后直起身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两只手,像是要掸掉一些尘土般。另外还有一副画面,穿得干净整洁的姑妈正要上车时被姑子喊住,说是汽车坐不下。姑妈几次说着她要去,她是亲姑妈,是要去的。姑妈又着急地对先生的爸爸解释着她应该去,眼目热切,希望她弟弟开口允许。后来汽车开走了,那里燃起了爆竹,姑妈站在原处大把大把地掉眼泪。   我很快离开了那里,一路上我倒是想不大清楚,姑妈那么多眼泪,到底是难舍她的侄女还是为没去成湖南而委屈。我想不管是哪种原因,真不应该那样伤感才是。   我读到研究生院的二年级就结婚了。我根本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我想我父母和先生的父母也不清楚结婚意味着什么。某种程度上他们只是想在他们本来已有的亲密关系上面再加固一层,这样一来就达到了牢不可破。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有一个大party要来,而我就是那个大party的主角。我只要负责自己的体面,因为我的父母本来就是体面人,我得符合他们的习惯,并且满足他们的期待。   那个冬天我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我觉得那些事情比起结婚来说更重要。我喜欢看书,喜欢听后街男孩,另外我喜欢和我哥哥还有我妹妹坐在一起聊天,那是一件最有趣的事情,我在外面还没有遇到过比他们更有趣的人。我还没有想过结婚会让我的生活有所改变,我觉得应该没有任何改变。不过我婚后第一次回到娘家时,我父亲让我坐在席上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他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哈哈,现在芳同学是客了。”那一刻,我非常难过。我一声不吭坐在那里,发泄般地埋头吃着那些山珍海味,我从没有尝试过这样的一种吃相,我家里一贯吃得很好,这次我回来,饮食不仅珍贵,还有些别出心裁。   奇怪的是在我的婚礼上我没怎么看见姑妈,或许人太多,不过我也没心思看人,当然那几天我并没有想起姑妈。婚礼的记忆我不是很仔细,只记得帮我穿婚纱的人说他从来没有见过穿婚纱有这么漂亮的女孩。我相信他的话,因为小城是一口井,他看不到井口之外的天空,如果在上海,就没人肯这样说话了;另外,他肯定从来没有看过光影交错的时装秀场,哪怕从电视里,他不知道世界上有那样的地方。   我再次对姑妈有深刻的印象时已经隔了几年。那年夏天我带着我女儿回国,我女儿一岁多,还不会说话。我们在广州住着,广州实在是热,白天出不了门。于是我想到一个有亲人的地方去避暑,这样一想,自然就去了先生的父母那里。那座小城气候相对凉爽,那里有先生的父母,有姑妈,还有先生的伯父母,总之人很多。那段日子姑妈每天来一次,她看起来有我意想不到的幸福。我每天会在同一时间里,大概就是上午10点听见姑妈爽朗的声音,她说啊呀,我们家的芳芳回来了,带着可爱的宝宝回来了,我每天都要来看看,每天我来一路上乐得合不拢嘴。她把我喊成了芳芳,就像为我独树了一帜。很快我在那座小城住得又想回广州,我那时候总是三心二意,哪怕对一个居住的地方也是这样。先生担心广州的高温,于是打越洋电话给我母亲,让我母亲到小城里来与我住一起,他说如此暑假过得快一些。我想是时间的相对论给了先生这个想法。   母亲风尘仆仆,快如旋风般到了。那天我母亲是坐公共交通来的,我抱着女儿站在那里等她,母亲急匆匆地下车,有些火急火燎。我母亲基本上是一个办事从容的人,可那天就像我是一个幼童,她把我寄养在别处许久,因此犯下了一桩弃养的罪,此刻她获得了一个机会赎罪。她为此高兴着,又藏不住内疚。   那个午后小城的阳光特别耀眼,我见到我母亲时,我的表情非常复杂,我就像能够看见我自己的脸庞那样明确了这一点。那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是,在这个时间点,公知们都在睡午觉,而我母亲却是在路上。我一边喜悦,一边藏好心里的愧疚。母亲这一生当着我的母亲,的确比当其他人的母亲难了很多。如果母爱是一张考卷,我母亲所分到的试卷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难的,这就是我这么大了她还要为我风尘仆仆带着歉意从那样遥远的地方奔赴到这座小城来的原因。   这座小城对于我和我母亲来说,如今都是陌生的,即使曾经在这里,也有过一定程度的熟悉,可离开了很久,这里曾给予我们的茶早就凉尽了。每每我学着过去,说起这座小城的话(在我看来,这里有多么美丽的方言),与我交谈的人还是像对待外地人那样操着一番他们特有的普通话,带着一股怜悯异乡人的神情,客客气气,小小心心,竭尽全力地热情,害怕从哪个不知不觉的方面怠慢了我。果真是永远无法回到过去的,不论你怎样溯流而上,不论你怎样奋力敲着过去的门。   我和我母亲似乎第一次在精神上发生了一种微妙却震撼着彼此的默契。彼此的愧疚感,对小城的相同陌生感,接下去要心怀勇气寄人篱下在这里相依为命过一段时光,这一切让我和母亲见面的那一刻有了相同的沉默而相互之间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母亲的脚下穿着一双棕色的皮鞋,我从美国带回来的。我送了一双同样的皮鞋给婆婆,婆婆把它摆在鞋架上。我发现当我母亲到来时,婆婆把那双同样的皮鞋以惊人的速度丢掉了。婆婆说了几次,她说民间有句谚语是蠢外婆,带外孙,蠢鸡婆,孵鸭蛋。每次我母亲听完又笑一笑,就像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趣似的。母亲是个聪明又大度的人,她从不拾起一些小肚鸡肠的闲言碎语。私下里她会对我说,明人不说暗话,没出息的人才会拐弯抹角。母亲的心态一向傲娇,这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从未意识到。 … Continue reading 《随笔与诗》往事如风(一) —文 : 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