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中時,我看了部美國電影<猜猜誰來吃晚餐>,講述了 23 岁的白人女孩喬伊和 37 岁的黑人醫生約翰相戀的故事。我對喬伊和約翰在種族和年齡上的差異無異議,但不贊同他們對父母的態度,同情雙方父母的境遇。子女把其父母的苦心勸説,看成是對非傳統婚戀的阻撓,并説出讓父母聽後都大驚失色的話:父母生育子女是父母單方面的选選擇和決定,之後無權向子女索取孝順和回報,回報父母養育之恩也不是子女的天職。
我的第一反應是:倫理新穎,但對持傳統觀念的東方家庭,是傷天害理。但也有一絲釋重感:我對父母言聽計從,基於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但仿佛聽到約翰在對我説:你迂腐,子女不是父母的私有財產;你短視,子女成年後,和父母只是社會關係,地位平等。我困惑:難道這是可以不孝敬父母的理論依據?带着困惑,我建議父母看這部这部影片。影片結束時,父母沉寂良久,對視著喃喃說,或許是這道理,就走開了。之後,父母變了,開始對我客氣了,「自己来或我们自己能行」成了他們日常口頭語。
飯桌上,他们搶著自己盛飯夾菜;傍晚,他們在我進他們臥室前把蚊香點好;不慎摔倒时,叫傭人扶他們,卻不麻煩我;看電視時,把頻道調到我喜歡的節目上,再把遙控器悄悄地推到我手邊;外出時,他們會按我的意見決定他們的穿戴;寂寞時,他们情願和大黃狗 Wufi 一起,也不打擾我;年輕朋友來家聊天,講起老年人做的囧事,冒出一句瞧這些老朽,父母尷尬笑笑。
是父母認同了约翰和喬伊所主張的家庭倫理? 这讓我崩潰和心痛。我只想試探他們對這部影片的看法,但無疑是傷害到他們。我後悔莫急,找機會向他们解釋:父母因愛生下我,賦予我生命,讓我有機會去經歷人生,即便吃苦,也是我成長的養分。我不是美國人的女兒,聼父母之言是借前車之鑒,從中得益獲利,孝敬父母是天經地義,報答生育之恩是自願,我們之間沒有欠,只有生來的缘分。
那次溝通之後,我和父母的關係又變回原樣,我们會不忌諱的再聊起喬伊和約翰。我說,不聼老人勸,吃虧在眼前,喬伊和約翰的婚後生活會遇到難題的。父母寬解說,兒女是父母身上的肉,難處和痛處,只有父母最懂,會幫他們度過難關的。
父母对子女的愛,可能會嚴苛,子女的对父母的回報,可能會帶刺。如同兩輛平行的列車,會逆行或錯過,但不會相撞。我雖後來改爲美國籍,但我是中囯父母生的中國女兒,這身份永遠不變。父母去世後,我曾想:好在我是丁克,無需再爲孝敬和報恩之類的事煩惱。沒想到,我身邊朋友的家事,又讓<猜猜>这部電影,附帶著當年我父母觀影后的凝重面色,一次次的在我眼前重演。
莉莉和苗苗都是我的老同事,在一次節日聚會上,她們都帶了子女前來。席間,莉莉提及她最近常感體力不支,順便還問了身邊上大學的女兒一句:「等我老到不能動時,可就指望你了。」女兒一臉茫然和驚訝,楞了片刻,然後很不悅的回答:
「憑啥指望我?照不照顾你,是由我選擇和決定的,你沒權利要求。」
「我没要求你,只是問問。」莉莉膽怯的说。
「问的權力也沒有,這是道德綁架,你不懂嗎?」我爲莉莉尷尬。這和约翰對他父亲说的話如出一轍:父母沒經子女同意便生下他們,現在哪有权要求子女为他们养老送終?
苗苗的兒子剛高中畢業。他一入席,就像個个成年主持人似的聲明:是被他媽強拉來的。言外之意,他并不情願和我们這些‘老家夥’搞在一起。吃完主食,剛端上甜品,苗苗的兒子就很不客氣的站起來,冲他媽说:「嗨,該走了。」
「陪媽吃完甜品再走。」
「現在就走,是你説的,只待兩個小時,現在時間到了。」
「就多待一會兒,媽還想和叔叔阿姨再聊聊。」
「你是騙子。」
「别這樣説,媽怎麽會。
「好,是媽錯了,我们馬上走。」苗苗忙著把一塊蛋糕塞進嘴裏,起身準備離開。
我為苗苗難過。約翰當時也是這樣,當著兩家人的面,無情的揭發他父母的短处,他沒意識到老人内心受傷了嗎?
娜娜是我以前的鄰居,早戀早婚早生又離婚,獨生女也是早戀早婚早生又分居,沒固定工作和收入,只能帶著 4 嵗的兒子在娜娜家蹭吃蹭住,但因母女之間的人生價值觀關不同,係漸行漸遠,從激烈爭吵到肢體衝突,最後以報警收場。法院的最後判決是:女兒搬出去,母女以後不能單獨見面,除非有第三者在場。我便常常充當第三者。
我和她女兒交流時,是打親情牌,但她女兒出的‘社會倫理’牌 ,都能压倒我的亲情牌:
「你是女兒,別把話説的太絕,你媽生養你不易…」
「我讓她生我了?我只是他和我爸尋歡作樂的產物,生了就得養,這是他們的責任。」
「那父母生養的辛苦呢?做子女的,最起碼的良心…」’
「是他们該對我施良心,是他们先欠我的。」
「中國人歷來的傳統…」
「我是美國人。」
說的對,她和約翰及喬伊都是膚色不同的美國人,用中國傳統開導她,是狗鴨對話。
家務事,除了家暴,均屬道德範疇,也多半凴良心而論對錯。但道德規範和良心都是主觀的和人設的,是用來維持社會和家庭良好秩序的工具,不是法律和真理,怎樣使用這套工具和使用后的結果,要看父母的强勢或懦弱,子女的孝順或叛逆。所以,中國自古便有‘清官難斷家務事’的説法,我們只能做和事佬,但我傾向父母一邊。
我和這些子女非親非故,聽到他们用「嗨」直呼父母,當衆揭父母的短,用教訓的口吻和父母對話,從父母那裏討要良心,我可裝作置之不理,但很心痛,因我也曾有過父母,也曾是個女兒,也不小心的傷過父母的心。當聽到這些父母说,自己造的孽只能自作自受時,我替他們難受,當子女接過父母遞給他們的現金或支票,面無愧色的瀟灑離去時,我為他們報不平,但僅此而已,無力有所作爲。
寄自 美國 華盛頓州 西雅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