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2021年11月26日早,馬桂英(GuiYing Ma)在皇后區的家門口打掃衛生時,與一名流浪漢“發生口角” ,隨即被對方用石頭砸倒在地。昏迷數月後,2月22日晚,馬桂英因搶救無效離世。
馬桂英來自遼寧,四年前和丈夫高佔新(Zhanxin Gao)來到紐約,高佔新以在餐館打工和幫人清洗抽油煙機賺取生活費,馬桂英則做一些雜活補貼家用。這個月,高佔新就要帶著妻子的骨灰回國了,他們在紐約留下的不只有遺憾,還有人性的光輝。
“無論我去哪裡,我都會帶你去,”在他們抵達美國後不久,高佔新對他的妻子馬桂英說。
一個大膽的計劃
他們離開家鄉,一起奔赴6500英裡外的紐約,尋找各種工作機會,只要能給家裡寄錢就行。他們的計劃是最後能回到孫輩身邊,為他們提供大學學費,使他們的前途一片光明。
馬桂英和她的丈夫高佔新,只在中國東北的撫順市出過幾次遠門。
他們同歲,又是兒時的同學,他們生活交織在一起的時間比他們近40年的婚姻還要長。他們的生活大多是儉樸和勞動——在鋼鐵廠工作,在市場賣蔬菜。兩人都沒有學過英語。
但在2017年,他們決定申請簽證,希望能賺到他們在中國賺不到的錢。他們有一個兒子,覺得有責任繼續支持他和他的孩子。
高佔新和馬桂英打算來美國工作,並把錢寄給他們在中國的兒子。
許多人警告這對夫婦,他們年紀太大,經驗不足,不能出國旅行。但他們無法拒絕最後一次冒險的機會。
於是,那年6月,高佔新和馬桂英來到了紐約皇后區——兩個滿頭銀絲的小人物帶著三個行李箱。
一天後,急於工作的高佔新坐上了去費城的大巴。一個朋友幫他在那裡的一家中餐館找到了一份炒鍋的工作,還提供免費住宿。11天後,他回到了留守紐約的妻子身邊。
馬桂英一看到他就開始哭泣,並擁抱了他。她感覺自己被拋棄了,非常害怕。高佔新對她做了一個承諾。
“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了,”他說。“無論我去哪裡,我都會帶你去。”
高佔新後來為他的房東工作,房東經營著一家更換和清潔餐館廚房油煙機的公司。馬桂英則在一家麵包店工作,每天為丈夫做早餐和晚餐。有時,她會花20美元坐大巴去康涅狄格州的賭場,只是為了拿到40美元的代金券,然後轉手賣給別人。他們對自己的財務規劃非常嚴格:等待商品打折,接受捐贈的衣服,在附近的教堂領取免費餐食。
高佔新一直很喜歡馬桂英溫文爾雅但精神飽滿的樣子。她是那種喜歡和男孩子們一起玩雪橇而不喜歡跳繩的女孩。反過來,她也欽佩他的謙遜和誠實,以及他對弟弟妹妹的關心。他們相濡以沫,視對方為生活的“同謀者。”
去年秋天,他們開始談論回國的事宜。
感恩節過後的一個早晨,在高佔新去上班後,馬桂英走下三層樓梯,來到科羅娜社區的103街。她開始打掃附近一棟空樓的人行道,房東是個好心人,她經常招待他饅頭和麵條,整理一個經常散落著垃圾的地方是她另一種表達感激的方式。
馬桂英開始清理通常打掃的六個街區,經過當鋪、帶藍色遮陽篷的洗衣店、多米尼加餐廳和希臘東正教教堂。她在上午8點左右到達了位於第38大道的大樓,大樓的邊上有一個綠色的木柵欄,上面塗滿了塗鴉。
幾分鐘後,61歲的馬桂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臉上沾滿了鮮血。有人用石頭砸破了她的頭。
“我會照顧她的”
涉及亞裔的暴力事件沒有放緩。即使全國已經恢復到新冠大流行前的狀態——給人提供了一種回歸正常、新時代已經到來的感覺——但受害者的人數仍在增加。
今年1月,40歲的高惠民(Michelle Go)在時報廣場地鐵站被人推下鐵軌身亡。接下來的一個月,35歲的李尤娜(Christina Yuna Lee)被人跟蹤到她位於唐人街的公寓後,身中數十刀死亡。兩周後,在曼哈頓,一名男子因毆打七名亞裔婦女的臉部而被捕。
截至3月中旬,紐約警察局記錄的反亞裔仇恨犯罪數量是去年同期的兩倍。
大多數襲擊事件缺乏被作為仇恨犯罪起訴所需的具體證據。這並沒有讓更多的社區感到警覺。種族主義是可以感覺到的,即使並不總能證明。
在這個時刻,那些不斷被捲入其中的年長受害者,提醒著人們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即使是最脆弱的人也無法幸免。
這就是為什麼在11月26日下午,高佔新在艾爾姆赫斯特醫院(Elmhurst Hospital)驚愕地發現自己的妻子陷入了昏迷。他看著她纏著繃帶的頭,淤青的眼睛腫得合不來,發際線上有乾涸的血跡,他無法控制地哭了起來。
“那時候我瘋了,”他用普通話回憶道。
在那段期間,高佔新不得不在工作和妻子的病床邊來回穿梭。
馬桂英很快接受了手術,以解決腦部出血的問題。她骨折的顱骨被切除了一部分,還需要進行氣管切開術——在氣管上做一個切口,以幫助呼吸。她的頭部插了一根管子,以便排出液體,另一根管子進入她的胃部以輸送食物。
醫生說,即使醒來,她身體的左側也會癱瘓。
“我會照顧她的,”高佔新發誓。
一連幾個星期,他都會去看妻子,握住她的手,呼喚她的名字。他談到了回憶、他們的朋友和家人,並仔細觀察她的臉,看是否有任何清醒的跡象。“醒過來吧,”他懇求道。“你不想念你的孫子嗎?”
終於,在2月初,高佔新興奮地發現馬桂英的眼睛睜開了,右臂和右腿也能活動了。
他喊出一些他認為可能有助於她康復的指示——伸直你的腿,眨一下眼睛,移動你的手指。
他對任何似乎是回應的輕微動作都感到高興。“沒關係,”他鼓勵道,“你累了,慢慢來。”
馬桂英的情況在好轉。儘管她面無表情地躺著,但她的眼睛卻盯著他。
“我看到你就很高興,”他告訴她。“看到我你高興嗎?”
一場美國式的逃亡
他們是鐵礦工人的孩子,在政府住房中長大。
高佔新在十年級後輟學了。他參加了大學入學考試,但沒有通過。馬桂英讀完了九年級。
他們在22歲時結婚。第二年,他們迎來了兒子高楊(Yang Gao)的出生。
當高佔新在鋼鐵廠工作時,馬桂英就一直在家陪著兒子。週末,他們會去幫農民清除玉米地上的雜草,每天的收入不到一美元。晚餐時,馬桂英會堅持說她不餓,這樣兒子就能多吃一份肉。
上幼兒園時,高楊帶著一瓶蘇打水去上學,比其他家長給孩子打包的蘋果和橘子都便宜。他們住在租來的房子里,每當房主認為空間不夠用時,他們就不得不搬家。後來,馬桂英加入了高佔新在鋼鐵廠的工作。
“我們的生活就是工作,”高佔新回憶說,“沒有時間做其他事情。”
今年3月,高楊抵達肯尼迪國際機場,高佔新擁抱了他。
當高楊長大後,他們用自己的積蓄為他舉辦了婚禮,並幫助他開了一家便利店。
到2017年,高楊已經擁有了兩輛出租車,能夠讓他的孩子過上不錯的生活。因此,當他的父母提出出國計劃時,他感到困惑,並敦促他們重新考慮。但高佔新和馬桂英表示想要繼續供養他們8歲的孫子和15歲的孫女,這兩個孩子在學校表現出色,將來可能是家裡第一代上大學的人。
當高楊開車送他們去機場時,他請求父親照顧好母親。她最近從腎臟上切除了一個腫瘤。高佔新向他保證,他們會安全的。
在妻子躺在病床上的那幾個月里,高佔新經常會回想那天與兒子的對話。為了在不眠之夜消除罪惡感,他一直開著電視,調到各種中國的電視劇。如果出現醫療場景,他就會哭起來。
他的吸煙量增加到每天一包,他越來越憔悴,食物主要是蛋炒飯,這是他會做的為數不多的飯菜之一。工作幫助他在醫院看望妻子的間隙保持頭腦清醒,並為回家的機票攢錢。他想象著自己照顧輪椅上的妻子的畫面。
襲擊發生後,高佔新過著儉樸的生活,攢錢回中國。
但在2月22日晚上,高佔新正準備睡覺時接到了一個電話。馬桂英的心臟跳動得太快了,醫生讓他馬上趕來。高佔新衝到能在15分鐘內把他送到她身邊的地鐵上。
走了兩站,電話又響了。
他的妻子,他童年時代的女孩,他在美國的“同謀者”,已經死了。
這是我們能做的
33歲的佩雷斯(Elisaul Perez),在馬桂英遇襲當天在現場被捕。
一名目擊者告訴警方,馬桂英當時正在掃地,佩雷斯與她發生了爭執。法庭文件顯示,隨後,佩雷斯撿起一塊石頭砸向她的頭部,將她砸暈,並使她摔倒在地。
視頻監控顯示,馬桂英躺在地上時再次被同一物體擊中。
佩雷斯曾多次被捕,包括搶劫、公開猥褻和人身攻擊。
在馬桂英的案件中,佩雷斯被控襲擊和非法持有武器,但沒有被控仇恨犯罪,後者通常需要種族歧視等明確證據。鑒於馬桂英的離世,皇后區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正在審查這些指控,佩雷斯的律師拒絕置評。
高佔新只希望攻擊他妻子的人會受到徹底的懲罰。在家鄉,他認為自己是中國人,而不是亞裔,也沒有過多考慮過種族問題。但讓他感到驚訝的是,亞裔美國人能感覺到與他的聯繫,一個社區為一個沒有能力償還債務的人給予了莫大的支持。
高佔新和馬桂英在紐約的公寓很簡樸。馬桂英在被襲擊的那天早上離開家時沒有戴假牙,幾個月後,假牙仍然放在浴室水槽上方。
一位藝術家為馬桂英畫了一幅畫,使得幫助她的消息在社交媒體上傳播開來。非營利組織捐贈了一台iPad和虛擬治療課程,社會工作者提供了康復建議,律師為GoFundMe的資金建立了信託基金,還有民眾自發守夜、追悼和留言。
這對夫婦的房東謝先生(Yihung Hsieh)在GoFundMe上用英文和中文發佈了馬桂英遇襲後的最新進展。它籌集了20多萬美元,其中大部分來自亞洲捐贈者。
一位捐贈者寫道:“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一個可能是我媽媽的人身上,我很傷心。”
47歲的謝先生為高佔新發聲,陪同他前往醫院和參加大陪審團的庭審,翻譯當局打來的電話。當他不在的時候,其他志願者就會介入。
“作為第二代亞裔美國人,這是我們能做的最基本的事情,”28歲的法拉盛居民富爾頓·侯(Fulton Hou)說,他有時會為高佔新做翻譯。“我們不希望這些襲擊被忽視,不希望這些生命白白逝去。”
眾議員孟昭文在醫院為高佔新辯護,她說醫院同意幫他減免沈重的賬單。她還與眾議員亞歷山德里亞·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協調行動,在高佔新的兒子希望見母親最後一面的簽證在最初被拒時進行干預。
在3月的葬禮上,39歲的高楊無法抑制自己的悲痛。他彎下腰,跪倒在母親的棺材前,哭聲響亮而悲慟。他說,他是來接她回家的。
在今年3月的葬禮上,高楊癱倒在母親的棺材前。
他們留下了什麼
高佔新將於本月和兒子一起啓程前往中國,帶著妻子的骨灰——這個女人本應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而他現在成了鰥夫。
他對來這裡深感後悔。但也並不全是黑暗。
在紐約,這對夫婦發現他們對彼此的愛被放大了。
週末,他們黏在一起,每件差事和家務都一起做。高佔新會堅持和馬桂英一起包餃子,不願讓她一個人做這個苦差事。他們會並排站在廚房裡,他負責捏面團,她就在每個面團里填上豬肉白菜餡。
他們一起近距離地觀看了他們夢想中的紐約。一位朋友曾花了一個夏天的時間陪他們去了時報廣場、中央公園和第五大道的教堂。馬桂英對這裡的景色驚嘆不已。
高佔新和馬桂英留下的印記中也有光輝。他們的世界可能很小,受到語言和生活方式的限制,但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豐富了它。
襲擊發生後,高佔新繼續工作,凌晨離開家。他把妻子遇襲當天戴的發帶保存在公寓的一個抽屜里。
房東謝先生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對夫婦。他自己的母親死於癌症,在馬桂英身上,他看到了母親的形象,她會來看望他,給他送食物。而高佔新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值得信賴和可靠的人,他喜歡每天和他一起工作,分享彼此生活中的故事。
“他們都很善良,很正直,”謝先生說,“像這樣的人不多。”
馬桂英還會給她的朋友瑪麗·張(Mary Zhang)帶來食物,並留下來為她打掃房間。當馬桂英第一次來到皇后區時,她們就成了朋友,兩人都來自遼寧省。66歲的張女士不能很好地走動,所以馬桂英會定期來幫忙做家務,她也很樂意幫助張女士照看放學後的孫女,並拒絕收取任何報酬。
“她告訴我,‘別擔心,我們是中國人,我們就像姐妹一樣,’”張女士用普通話說,“我在美國已經25年了,從來沒有朋友像她這樣。”
也許這可以被視為馬桂英的“失敗”,這種熱衷於為他人服務的心態讓她在去年秋天的一個早晨丟了性命。
或者,也正是這種特質使她與眾不同,讓人銘記下的遠不止是一場暴力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