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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吴劳、余光中 谁把《老人与海》翻译得更好?

(芝加哥時報訊)作为第五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作家,海明威的作品在世界各地历来极受欢迎,在中国大陆也不例外。

这位“迷途一代”的标杆人物作品甚多,最广为人知和最畅销的,当然是《老人与海》,例如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老人与海》,每年光在亚马逊和当当这两家网络书店就能卖出上万册。事实亦是如此:尽管获得海明威外国版权基金会授权的国内出版社仅有两家,但如果您去亚马逊上检索,会发现有库存、可销售的版本多达三十种左右。【编者注:此处“仅有两家出版社”指(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的张爱玲译本和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吴劳译本,后又有译林出版社的余光中译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张爱玲译本等。】

最近《老人与海》人丁兴旺的译本家族又增添了一员,也就是译林出版社推出的余光中译本。说是新出,但据译序所说,译文早在1953年初便已完稿,1957年由重光文艺出了繁体字版;这次由译林推出简体字版,余光中“大加修正……全书所改,当在一千处以上”(第4页)。余先生似乎较为谦逊,自称他最初的译本“能得七十分”,至于这个改过“一千处以上”的译本能得多少分,倒是没有提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新译本知所取舍,读来就顺畅多了”。

考虑到余先生在海峡两岸文名素著,其代表诗作《乡愁》近乎家喻户晓,兼且著有《余光中谈翻译》,与蔡濯堂(思果)先生遥相唱和,俨然有译界指路明灯之状,他这个译本应该是准确优雅兼而有之,如他在谈翻译的书中所期许的,成为英汉文学翻译的典范。但可惜的是,就业已付梓的译文来看,读者恐怕难免会产生“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慨。

这个改过“一千处以上”的译本第2页就出现了明显的纰漏。在小说的开头,男孩打算请老人去喝酒,于是说:“Can I offer you a beer on the Terrace and then we’ll take the stuff home.”(引文出自Scribner’s Sons在1965年出版的原著,第11页,以下仅注明页码。)余先生给出的译文是:“我请你去平台上喝杯啤酒,好不好?喝过了,我们再把这些东西拿回去。”

书中的Terrace其实是一个酒吧,它的原型是哈瓦那柯希玛尔湾的La Terraza酒吧。这个地方如今已成为当地名胜,许多热爱《老人与海》的游客都喜欢去那里缅怀海明威。此处余先生似乎将首字母大写的专有名词Terrace看成一般名词terrace,所以才会译错。张爱玲(今日世界出版社,1972年1月初版,以下简称张译)和吴劳(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第1版,2010年4月第10次印刷,以下简称吴译)的译本各自译成“露台酒店”和“露台饭店”,虽然有些出入,但也都算译对了。

由于这个露台酒吧是小说中最重要的具体地点,余先生这个无心的疏忽导致了一系列连锁的反应,后面就出现了这样让人费解的译文:

男孩把这些食品盛在一个双层的金属盒子里,从平台上带来。他袋里装了两副刀叉和汤匙,每副都用纸做的餐巾包好。

“谁给你的?”

“马丁老板。”(第10页)

由于余先生将露台酒吧误译成“平台上”,后面这个“马丁老板”显得特别突兀。张爱玲和吴劳的译本都将最后一句译为:“马丁。那老板。”这样读者就能知道马丁是露台酒吧的老板,而不会感到摸不着头脑。

如果说上面这个错误是疏忽所致,那么另外一个错误应该归咎于余先生对加勒比海地区的不熟悉。老人和男孩在酒吧喝过啤酒,便把鱼具搬回老人住的棚屋,随后男孩问老人晚饭吃什么,老人回答说:“A pot of yellow rice with fish.”(原著第16页)余先生将其译成:“一罐糙米拌鱼。”(第7页)

rice诚然有大米的义项,但米拌鱼怎能下咽呢?而且yellow rice并非糙米,它是加勒比海地区常见的菜肴,跟东南亚菜的咖喱炒饭或者长三角地区的扬州炒饭差不多,主要原料也是大米,只不过添加的作料是藏红花或者胭脂树籽榨的油,所以是黄色的。为了增加营养和改善口味,当地的人们往往给黄米饭添加鸡肉、鱼肉等配料。吴译作:“有锅鱼煮黄米饭。”张译作:“一锅黄米饭,就着鱼吃。”它们虽然和原文有点出入,但并没有余光中先生的译文离谱,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令人意外的是,同一页的最后一行又出现了一处明显误译。我们先来看看原文是怎么写的:“I’ll be back when I have the sardines. I will keep yours and mine together on the ice and we can share them in the morning.”(原著,第17页)余先生译为:“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把你的和我的一同冰起来,明早就可以一同吃。”(第7页)

无论是前文还是后面的叙述,海明威都明确地告诉读者,这些沙丁鱼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当鱼饵的。原文的share也并无一起吃的含义,余先生曾任台湾中山大学外文系教授长达十五年之久,以他的英文造诣,绝对没有可能看不明白这层意思,他何以会这样译,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半句吴译作:“明儿早上就可以分着用了。”(第10页)张译为:“我们早上可以一人一半。”(第8页)他们就都没有误将鱼饵当作口粮。

在余先生翻译的这本《老人与海》中,此类错误并不少见。比如第18页有这么一句话:“他划过渔人所谓巨流的洋面,看到水里‘湾草’磷磷闪光;该处海床陡降七百英寻,湾流撞在海底的峭壁上,形成漩涡,所以各种鱼类都在此汇集。”就算撇开“洋面”这种奇怪的表达方式(汉语常用的说法是“海面”)和“湾草”这个奇怪的词语,读者也很难理解分号前后的文字到底有什么联系,对用字极其在意的海明威为什么要写这个奇怪的句子呢?还是先来看看原文吧:

He saw the phosphorescence of the Gulf weed in the water as he rowed over the part of the ocean that the fishmen called the great well because there was a sudden deep of seven hundred fathoms where all sorts of fish congregated because of the swirl the current made against the steep walls of the floor of the ocean.(原著,第28页)

为了便于讨论,我先把这个句子译成中文:“他看见磷光闪闪,那是水中的马尾藻,此时他划过的这片海面,被渔夫称为‘大井’,因为这里突然变得很深,有七百英寻,各种各样的鱼儿因为水流冲击海底陡峭的岩壁形成的漩涡而聚集在这里。”

余先生将“大井”误为“巨流”,后面那些解释这个名称的文字当然显得很突兀,于是这个由双重原因状语从句构成的复合句不再层次分明、环环相扣,而是变成两个前后看不出有任何联系的分句。相较之下,将gulf weed错误地(抑或应该称为“创造性地”?)译成“湾草”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余先生的译本还有不少类似的错误,这里就不一一展开论述了。如果仅有这些疏忽或者误读引起的错误,或许也可以称得上瑕不掩瑜,因为译著要做到完全没有差错是很难的。毕竟译者在工作的过程中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比如说接一通电话,或者被太太喊到楼下喝茶,都有可能影响对正在翻译的字句的理解。但这个译本的问题在于,它对原著文体的再现几乎完全是失败的,吴劳和张爱玲的译本也是如此,尽管它们的这类错误相对少一些。这恰恰是翻译经典文学作品的难处所在:并不是说把原文的每个单词都看懂了,就能准确地将其翻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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