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上了技校,就意味著“擺爛”嗎?在被中考“分流”後,技校的年輕人是提前學習謀生之技進入社會賽道,還是進入“大齡管托所”提前被淘汰?殘酷的青春,沒有標準答案。近日,作家楊襲所著的國內首部職業教育題材的長篇小說作品《我是技校生》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本書以一名技校學生的成長經歷為線索,書寫了當下我國職業教育的真實現狀。
15歲的男孩成良,懷著抗拒和厭惡的心態踏入技校的大門,卻發現真實的技校生活跟他想象中的並不相同。在技校里,他和同學們與青春劈面相逢。小說通過對典型人物的塑造,真實反映出當下普通技校年輕人在時代變遷下的困惑與矛盾,焦慮與希冀,精神世界與生存境況,也從另一個角度思索了時代環境與青年發展之間的關聯,對當下的職校人才培養具有很高的借鑒意義。
“每個技校生都是一顆鑽石,你看不到他發光,可能是角度不對。”職業技術學校建立的初衷是實現類型教育,而不是層次教育。在當下教育“卷”出新高度的今天,重新探討培養應用型人才的技術教育,或許也能帶給社會上關於教育的一些思索。
新書出版之際,新黃河客戶端專訪了作家楊襲。
“冷門”的技校生走進公眾視野
記者:當下正處於開學季,多數人會更關注那些考入名校,學習成績拔尖的孩子。相比之下,人們對技校生的關注比較少。《我是技校生》緣何會把題材聚焦到相對“冷門”的技校生身上?
楊襲:這本書的寫作緣起是單位安排。起先我心裡有些抗拒,進入學校採訪後才知道,他們是請我深入瞭解技師學院的老師、學生,以及當下面臨的一些現實情況。學院負責人的原話是:“文學作品傳達的東西更能深入人心,希望借此引起全社會對技工類院校師生群體的關注。假以時日,能解決一些現實問題,善莫大焉。”這也是本書的責編老師和我本人希望能看到的。
但內里,亦有更堅實的因由。
當下,國家大力發展製造業,特別是高端智造。在成為製造強國的路上,我們需要大量的優秀技工、高級工匠、大師。這需要大量青少年進入職業技術類院校學習,從零開始,認真鑽研,踏踏實實地成長為優秀技術人才。
而另一方面,技工類院校畢業生因種種原因,無論是社會關注、認同方面,還是畢業後的繼續深造成長路上,都有不少壁壘。還有,我們的社保制度,技術工人退休保障明顯比較低等因素,都使整個社會對技校生的印象比較模糊,甚至存在偏見。我們期待整個社會更友善地對待這個群體。
這些,都是寫作這部書的初衷。
記者:小說中,數十名師生的原型來自山東省東營市東營技師學院。走進這所學校和師生們交流蒐集寫作素材之前,您對技校生是什麼樣的印象?交流之後讓您感覺最不一樣的地方是什麼?
楊襲:技工類院校離我的生活很近,一些少年夥伴、同學就考入技校,也時常聽他們說起技校生活。所以,入校之前,我以為自己是“懂”技校的。我印象中,技校師生沒有升學壓力,輕鬆自在;技校的孩子都像脫繮的小野馬般在校園中橫衝直撞;他們一定不聽管束,把教室和宿舍搞得烏七八糟。入校之後和老師、同學們交流,才發現當下的技校和我印象中的技校是兩個天地了。
2019年9月份,我進入技師學院,開始與學院的管理層、老師、同學交流,傾聽他們說出的每一個字,凝視他們在說出這些有關他們的日常或者心靈深處的字句時的表情和眼神。在技師學院的所聞所見,很快顛覆了我對技校的原有印象,知道學院的管理人員、老師,很多都是24小時手機暢通,生怕哪個孩子發生狀況,因找不到他們而生出意外。因為,他們面對的孩子中有一部分不像普通高中的孩子那樣有好的學習、生活習慣。有經常打架的,有沈迷遊戲而翻牆到校外網吧的,有還沒完全學會生活自理的,還有的甚至有精神、心理方面的問題。
某位老師說,在技師學院久了,慢慢地生出一種情懷:這些孩子需要關愛,需要接受教育,需要學到一門謀生的手藝。我們再不收,他們年紀這麼小,到哪裡去呢?我們不好好教,他們將來走向社會怎麼辦?什麼叫有教無類,來了技師學院就能很好地體會了。
這位老師還告訴我,有的孩子父母都放棄了,但是他說:我們,不能放棄。
眼神明亮、心底柔軟的技校學生
記者:《我是技校生》小說男主人公成良的原型是東營技師學院的學生魏文浩。成良這個人物可謂是當代小說中非常少見和特殊的形象——優秀的技校生。可否談談這個人物身上寄予了您的何種認知以及期望?
楊襲:這麼說吧,和我交流的孩子們,絕大部分眼睛是明亮的,心地是柔軟的,說起初中時不理想的成績會生出愧色。成良這個人物是集合了我採訪到的很多同學的特質,這裡面的典型代表是魏文浩同學,他現在進入本科階段的學習了。他給我印象極深:經歷過生活挫折,依然對這個世界溫情脈脈。認識到這個世界或者說生活的殘酷,依然深深地熱愛它。這是多麼可貴的品質!
印象很深的還有秦浩哲同學,畢業後進廠做工,愛好音樂。有一次,他發微信給我說,他現在工資老高呢,可以盡情地買喜歡的書和唱片了。他也許不知道,和他一面之緣的我,隔著屏幕為他這句話感到多麼開心。為他開心,為所有的眼裡有光的孩子們,開懷。這就是我對這些孩子,也是對這個世界的期望吧。
想起這些,我特別想借用一句雞湯文來說事兒:你站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向什麼方向。
正如《我是技校生》封面的話:心中有光,朝哪走都是方向。
記者:想必這本書出版後,已經有很多真正的技校生閱讀過。這本書在技校生中的反饋如何?
楊襲:他們會說:啊,這是寫的我們!就我的理解,就是被關注、被呈現、被記錄的激動。每一個生命個體,都本能地渴望世界關注的目光,這是生命價值的體現。
對這本書的反響,我也是忐忑的。一方面,畢竟我沒有在技師類院校長期工作或生活過,對師生們的各種狀態、心境,瞭解與揣摩一定有潦草之處。
另一方面是源於文學本身。以往我都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這種表達是自由的,寫作的同時意味著追求自由,這也是我熱愛寫作的一大因由。但這部作品沒有足夠虛構的空間,減弱了自由度,所以無論是故事框架、人物塑造,還是事件衝突,我是留著“度”的——不忍心把人物推到“極致”。這有損文學表達。但是,我選擇了這種寫作中我原本排斥的“溫情脈脈”,因這群可敬的老師和可愛的孩子們,我向自己妥協了。
寫作,關注一個個平常又獨特的人
記者:有業內人士稱這本書是“中考版《我的二本學生》”。《我的二本學生》是作家黃燈的非虛構作品,《我是技校生》則用第一人稱的小說方式呈現。您認為這兩本書的異同在哪?為何會選擇小說這種體裁?
楊襲:黃燈老師的《我的二本學生》近幾天我讀了,寫得非常棒。嚴謹的知識分子寫作,語言簡潔通透,字裡行間感受到的既有作為觀察者的冷靜和準確,又有投身其中的覺知與悲憫,是嚴格意義上的優秀非虛構作品。
《我是技校生》本質上是虛構作品,是小說。如果要說出一個理由的話,那就是我喜歡小說,喜歡小說迂迴的表達方式。把要說的話融入一個故事,一個人物,它的生命力就會強勁而雋永。之所以選擇第一人稱表述,是力圖在迂迴的小說表達中,對一些東西可以通過主人公來“正面強攻”,增加力度。
記者:當下我們倡導講好中國故事,貼近時代、貼近生活的書寫。可否談談您對這種寫作理念的理解?在當代文學版圖中,您認為對技校生這類題材的書寫,佔據了什麼樣的位置?
楊襲:“講中國故事”是個導向性的描述,在實際的寫作過程中,我沒有能力很好地概括性地描述哪個群體,因為一直感覺自己就在人堆里。在寫作中,我更側重一個個平常而又獨特的人,關注的是人本身。像在這部書稿中,每個老師和同學,我都力求“和別人不一樣”。這是一個寫作者對書寫對象,還有對寫作本身應有的敬畏和自覺吧。
只是寫了這麼一部書,不敢妄想它在文學版圖中有位置。
前段和一名高校教授交流,他告訴我,在他的閱讀視野中,寫教育,“寫一個死一個”,說他自己也寫過,“也死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講有關教育的文學作品,當時不免心生竊喜,感覺我寫的出版了,是不是算是活了?但喜悅轉瞬即逝,文學常識告訴我,哪部文學作品的生命力強勁,首先是其中的典型人物被讀者記住了,如阿Q、魯智深、賈寶玉、唐·吉訶德等。
當然,做這種比較對我來說是狂妄的,但高山就在那裡,是一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