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特稿

老约客镜观世界– 历史交会在凯莎琳堡 / 2012 年 2 月 28 日

这些相片是 1991 年 10 月 29 日我在苏联的凯莎琳堡拍的街景。那时在宏碁电脑负责苏 联市场的业务推广,从莫斯科向东飞了两个多小时到这个亚欧交界的军工城市拜访经销商。 那是苏联的历史转折巨变时期,两个月前叶利钦刚平息了“819 事件”,在包围“白宫”(俄 国最高苏维埃办公地)的坦克上,发表公开宣言,诉诸民众,粉粹了保守派的政变,也因此 建立了他的个人地位,并在其后的三个多月的期间,将戈尔巴乔夫的苏联领袖地位边缘化, 1991 年 12 月 25 日俄国正式“独立”,苏联解体。

凯莎琳堡(俄文 Е к а т е р и н б у р г ,英文 Yekaterinburg 或 Ekaterinburg), 大 陆翻译为叶卡捷琳堡,但我认为翻为凯莎琳堡比较“信达雅”,因为它始建于 1723 年,以 俄罗斯女沙皇凯莎琳一世 (Katherine I,彼得大帝的妻子,即叶卡捷琳娜一世)而命名。 该城在布尔什维克革命后,因“去沙皇化”,于 1924 年改名为斯维尔德洛夫(Sverdlovsk, 纪念列宁早逝的亲密战友)。还未等苏联正式解体,1991 年 9 月 4 日,该城就又改回它沙 皇时代的名字。

这是在网上找到的凯莎琳堡一些比较近期的照片,依序为: – 战争纪念广场。(三联生活周刊,2011 年 12 月 14 日专文的配图,该一探讨俄罗斯民主 革命 20 年的专题报道对凯莎琳堡有详细的介绍: http://www.lifeweek.com.cn/2011/1219/36070.shtml) – 凯莎琳堡的旧火车站。凯莎琳堡是俄罗斯重要的交通枢纽,有7条铁路经过这里,也是 西伯利亚铁路的中继大站,东去海参崴,西去莫斯科(相距 1667 公里、两个时区)。 凯莎琳堡是欧俄通往广袤而富庶的西伯利亚的关口城市,成了“通向亚洲的窗口”。 – Ural State Technology Univ.。二战期间,凯莎琳堡是“英雄城市”的代名词,在斯 大林的“二线部署”下,许多大型工厂转移到乌拉山(大陆翻译为乌拉尔山,Ural)地 区,凯莎琳堡成为一个巨大的军工生产重地。超过 50 间大型军工厂、制造厂、科研(包 括国家科学院总部)和学术机构后撤至此。该城在保护俄罗斯文化遗产方面也做出了巨 大贡献,列宁格勒修道院博物馆的丰富藏品、苏军中央歌剧院、莫斯科艺术学院歌剧院, 也都转移至凯莎琳堡。 – 欧亚洲界纪念碑。凯莎琳堡坐落在欧亚交界的乌拉山东侧,从市中心出发,沿着通往莫 斯科的联邦公路向西行驶 17 公里,就到了亚洲和欧洲的分界线了。纪念碑被黄线分成 两半,分别用俄语写着“亚洲”和“欧洲”。当地人喜欢说:“俄罗斯是只双头鹰,一 头看着亚洲,一头看着欧洲,我们凯莎琳堡就是这只双头鹰共用的脖子。”

 

凯莎琳堡的历史名城地位,主要跟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命运相关。1917 年十月革命后, 俄罗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逃到凯莎琳堡,但也成了他们最后驻留的地方。1918 年 7 月 17 日凌晨,布尔什维克共产主义者在伊帕季耶维奇公寓,秘密枪决了沙皇尼古拉二 世和他的妻子及 5 个子女(如第一图),他们的尸体被浇上硫酸和汽油焚毁,残余骨渣也被 秘密埋藏。人们为了纪念他以及这一残酷的历史事件,在此处建立了“滴血教堂”,名称为 “Church on Blood in Honor of All Saints Resplendent in the Russian Land“(如第 二及第三图)。 凯莎琳堡也和很多名人连在一起: – 它是俄罗斯总统叶利钦(Б о р и с Н и к о л а е в и ч Е л ь ц и н ,全名:鲍 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的故乡。叶利钦在当地出生,毕业于当地的乌拉尔理工 大学,在仕途高峰时,出任当地苏共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首府为凯莎琳堡)党委第一 书记,1981 年当选为苏共中央委员,其后进京,历经波折,曾被戈尔巴乔夫罢黜,退出 共产党,但其后以高票当选俄罗斯联邦首任总统,并于 1991 年 12 月解散苏联。(可参 考叶利钦的百科名片:http://baike.baidu.com/view/15248.htm) – 毛泽东在 1950 年初长期滞留莫斯科后,在返国路上途径凯莎琳堡时,特别要求参观乌 拉尔重型机械厂(Uralmash),据报导他曾感慨的说:“有朝一日,中国人民也要建立 自己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厂”。毛并在工厂的纪念册里,留下了参观时的笔迹。正是在 Uralmash 的帮助下,中国建立了富拉尔基重型机器厂(在黑龙江的齐齐哈尔,即目前的 中国第一重型机械集团的前身)。富拉尔基工程项目是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前苏联援建 的 156 项重点工程项目之一。筹建于 1954 年,于 1956 年开工建设,投入 6.5 亿元人民 币(约略为当时国家的总人口数,周恩来在参观时,称是全国人民每人一元钱建立起来 的),厂区面积 6.8 平方公里,为亚洲最大的重型机械厂,中国最大的铸锻钢生产基地。 – 2009 年 6 月 14 到 18 日,胡锦涛到访凯莎琳堡,参加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第 九次会议和“金砖四国”领导人会晤,并对俄罗斯进行国事访问。(新华网为该高峰会 的举办 制 播 了 凯莎琳堡 的 市容视频: http://news.xinhuanet.com/video/2009-06/14/content_11540159.htm)

凯莎琳堡人引以为骄傲的,是该城走出了两位“总统“。叶利钦是一位,另一位是该城的女 婿尼古拉.伊利札洛夫(Niko1ai Vladimirovich Elizarov 蒋经国的俄文名字)。 第一图是蒋经国与新婚妻子方良在海边度假,应是 1935 年两人结婚后拍的;第二图是方良 年轻时的照片,当时或还在凯莎琳堡;第三图是 1937 年返国后两人与蒋经国生母毛福梅(抱 着长孙蒋孝文)在宁波拍的。 1925 年 11 月,在国民党“联俄容共”的背景下,年仅 15 岁的蒋经国作为中山大学的第一 批学生,与其他 90 多位青年,从上海搭船,经西伯利亚铁路,到了冰天雪地却是红旗招展 的莫斯科,开始了读书、参军、被下放及工作的 12 年留俄生涯。他当时的同学有国民党理 论家任卓宣、第一任中国共青团书记俞秀松、后来的中共总书记张闻天、共产国际代表王明、 其后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王稼祥、当过八路军副总参谋长的左权、任过外交部副部长的伍 修权、著名经济学家孙冶方等。 邓小平也是蒋经国的同学,于 1926 年初从巴黎到莫斯科,与蒋同班。蒋邓两人显然交情不 错,邓小平比蒋经国还矮,两人因体型相近,反倒倍觉亲近,蒋经国经常向邓请教他在巴黎 的经历,邓也写了几篇文章,谈论他在法国的工作经验,交给蒋经国的《红墙》发表。蒋在 学校里非常活跃,担任各种课内外职务十个之多,包括俱乐部书记兼副主席、俱乐部政治委 员会主席、搜集中国情报委员会委员、活报组副组长、少共委员、第十一班俄文书记等。 蒋经国的特殊身份,随着国民党与中共及苏共的关系亲疏而起伏上下,在某种意义上,他在 苏联过的是“人质”生涯,屡次要求返国,都被史达林拒绝。在两年的中山大学学习后,历 经苦难,曾在列宁格勒中央红军研究院学习、也加入过苏联红军驻扎莫斯科附近、在莫斯科 电机工厂当学徒、在朱可瓦村集体农场劳动、在乌拉尔金矿当矿工,于 1933 年 1 月被下放 到离莫斯科一千多公里外的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几个月后被派到凯萨琳堡的最大军工厂乌 拉尔马许(Uralmash)作工。在那待了四年,直到 1937 年回国。 也就在蒋经国到乌拉尔马许工作的 1933 年,该地一所技术学校派了几位年轻的女毕业生到 厂里工作,其中有位 17 岁的金发女郎芳娜•伊芭奇娃•瓦哈李娃(Faina Epatcheva Vahaleva)。她是白俄罗斯人,出生于凯莎琳堡,自幼双亲亡故,与姐姐安娜同住,相依为 命,由姐姐抚养长大。芳娜是个“漂亮的平常女孩”,身材瘦长,娴静寡言,不摆架子。蒋 经国很快就喜欢上她。 蒋经国回忆:“我在乌拉山重机械厂多年,唯一对我友善的就是方 良,她是个孤女,我们在 1933 年认识。她当时刚从工人技术学校毕业,在那家工厂中还算 是我的部属。” 两人于 1935 年 3 月结婚,在当地生育了长子孝文及女儿孝章。1937 年 4 月经史达林批准,两人回到了中国。 回国后,他们在浙江奉化溪口举行了第二次的中国式婚礼。除了学习国语之外,蒋方良也学 习宁波话。蒋经国夫妇与妈妈毛福梅居住,并相处良好。蒋经国给她起了一个汉名“方良”。 1945 年,蒋方良在溪口生下次子孝武,1948 年,三子孝勇在上海诞生。

这四张相片应该都是在台湾拍的。第一张是 1950 年代的方良;第二张伉俪情深;第三张是 经国最钟爱的女儿孝章与妈妈去探望蒋经国(背景可能是蒋经国正在督导开路的台湾中横公 路);第四张是全家福,后排从左:经国、孝章、方良及长子孝文,前排从左:三子孝勇, 二子孝武。 在蒋经国 1978 年担任总统后,方良虽是第一夫人,在生活上保持着低调,鲜少在媒体露面, 与公众保持距离,像一个传统的中国妇女,只管把家庭照料好,让丈夫无后顾之忧。赴台初 期,他们居住在台北市长安东路 18 号,起初经国没有繁重的公务缠身,逍遥自在,方良主 持家务,烧饭做菜喜欢自己动手,并在院子里养了些鸡,方良经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到菜市 场买菜,自己洗衣做饭。 1967 年,经国一家搬到大直官邸,森严的戒备给这个家庭蒙上了 神秘面纱,方良不能再像往常一样频繁接触街头百姓。 蒋家四个男人相继过世,唯一的女儿又远在美国。媒体是这样描述方良历经“白发人送黑发 人”的人生至痛:

– 1988 年 1 月 13 日,她正病中吸氧,紧闭的房门隐隐传出啜泣声。这天,她的尼古拉, 她陪伴了 53 年的丈夫蒋经国永远离开了她。

– 1989 年 4 月 14 日,她的长子蒋孝文病逝,时年 54 岁。她握着儿子冰冷的手,念叨着他 陪着父母从苏联到中国大陆,再到台湾的岁月。 – 1991 年 7 月 1 日,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荣总医院送别二儿子蒋孝武,孝武时年仅 47 岁。

– 1996 年 12 月 22 日,又是在台北市荣总医院,她扑在 49 岁的三子蒋孝勇身上,幻想能 从死神那里唤醒最后一个儿子。

2004 年 12 月 15 日,方良因肺肿瘤导致呼吸衰竭,病逝于台北荣民总医院,享年九十岁。 方良从 1937 年离开家乡凯莎琳堡后,终其一生就再没回过苏联。

这三张是我在 1991 年 10 月底在凯莎琳堡活动时的照片。作为一个公司的销售,最高兴的是 在拜访客户时听到用户对自家产品的高度评价,第一张相片是在当地一家软件开发公司,用 的全是宏碁电脑(这还是二十年前,在一个偏远的城市),当工作人员听到他们日夜为伴的 电脑厂商从遥远的东方来拜访时,争着要求合照;第二张是到当地的“俄中友好协会”拜访 (站在中间的大帅哥,是少林武术的高手);第三张是观赏歌剧,可惜已经想不起什么剧目 了(但保证唱的是听不懂的意大利文),当时在苏联每个城市出差,都会被招待去欣赏歌剧 或芭蕾舞剧。

当时在凯莎琳堡接受 VVIP 式的招待,被安排住在郊区的一个招待所,在四天的时间里,有 三个人固定为我服务,司机、翻译再加一个全时管家。第三张照片是在桑拿房拍的,这个俄 国老兄为我作按摩(包括用炙热的桦树枝叶打击身体),他说叶利钦也在那住过,并在同一 个桑拿房接受过他的按摩服务。想不到在那样一个桑拿房及按摩床上,透过这位俄国老兄的 双手,我竟与叶利钦有个有趣的历史交会。 但我更重要的凯莎琳堡历史交会,是与方良有关的。凯莎琳堡是一个军工城市,直到 1991 年我到访之前几个月才对外国人开放,我有可能是到访最早的台湾人。当地电视台,特别派 了一个摄影师陪着我,并带我参访当年蒋经国工作、生活过的地方,他们录制了一个融合当 地风景名胜及市区介绍的录影带。当地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还找到了方良 30 年代时的一个 少女玩伴,她还保有一张方良离开俄国时送她的照片,博物馆人员请这位已 54 年没见过方 良的妇人,在相片复印件的背面,写了一些致方良的问候语。 在我结束凯莎琳堡的访问时,电视台及博物馆的人员,要求我将一个 VHS 的录像带及方良好 友的相片复印件,带回台湾送给方良。

等我 1991 年 11 月初在回台湾的旅程上,才感觉我正在承担一个历史重任,为远离家乡 54 年独居在遥远的东方海岛上的凯莎琳堡女儿,送上来自家乡人民的问候与思念。 我一介商人,除了在 1972 年暑假的成功岭大专生军训的结训阅兵上远观过蒋经国,我哪有 机会接触到官邸的人,更不要说送信给方良。经过几天的思考,我找到了完成历史任务的方 法:从报上得知,方良的长媳蒋徐乃锦时任“台北女青年会”的理事长,在台北火车站前有 办公处所,有一天我登门拜访,没机会见到她,但请她的秘书代为转送录像带及相片。过了 几天,我在宏碁电脑的龙潭总部接到女青年会的电话,确认该物件已送达方良,并代致谢。 我想这是方良 54 年后从家乡捎来的少数信息与物件,或可解她一点点思乡之苦。

蒋徐乃锦是烈士徐锡麟的孙女,中德混血。大二时就与孝文结婚,但孝文 36 岁就因病昏迷, 智力退化到幼龄,缠绵病榻 18 年。其后蒋徐乃锦长期边工作、边照顾患病的丈夫和年迈的 婆母,为台湾人所尊敬。坚毅且独立的个性,让她一生都肩负着长媳和大嫂的角色,从蒋经 国去世、蒋宋美龄去世、蒋方良过 89 岁大寿、蒋方良过世,到两蒋移灵与官方协调,都有 她的身影。蒋徐乃锦于 2005 年去世,享年 68 岁。

最后我以蒋经国 1975 年 4 月 25 日“守父灵一月记”谈及方良的文字,作为本相片博客的结 语,也向中国媳妇蒋方良致敬。 父亲逝世,吾妻悲苦异常,日夜痛哭,几已成疾,颇为之忧。父亲逝世之夜,吾妻曾吻父亲 之额以哀永别。犹忆当妻归国拜见父母之后,曾对余言:“余幼年即丧父母,而由胞姊养大 成人,今来归蒋氏,必视君之父母为我之父母。”此言相隔已有三十八年,吾妻如此言之, 即如此行之,可谓尽孝矣。吾妻五十岁生日,父亲曾亲书“贤良慈孝”,赠之以作纪念,妻 视为至宝,除保留原件外,并托人将此四字刻之于石,置于室中。去年春节,父母双亲曾与 妻摄影留念。此一照片亦置于房中。父亲逝世之次日,余见妻曾对石刻哭不成声。余独自守 灵于慈湖,时以家中病妻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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