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中秋,96岁的许渊冲还是一个会在晚饭后骑行半小时的“年轻人”。当晚,他选择了一条新修的小道。月色很美,淹没他,也淹没前面的坡道。半小时后,车子摔倒了,他被送往北京海淀医院。
出院后,许渊冲再不能骑车。坐在扶手椅上,他微瞪着双眼,向众人回忆:月光如水,从某种意义上,摔得还蛮美的。
追求美,哪怕有摔倒的风险,美总是更重要的,似乎是许渊冲这一生的写照。
生命的最后几年,许渊冲还在推进一项“长跑计划”:百岁前译出莎士比亚全集。他深夜在朝南的房间手写出一页,次日下午走进北屋录入电脑,每日如此,雷打不动。许渊冲在工作间翻译。本文图片均为纪录片《这么老的少年》工作照,朱允拍摄。
2017年起,纪录片导演朱允开始跟拍许渊冲,以一个“90后”青年的视角进入另一个“90后”老人的世界。
第一次拍摄,因为要赶着翻译他的莎士比亚,许渊冲把朱允“赶出门外”。到后来,两人成了忘年之交,交往一直持续到最后。
在朱允的眼里,许渊冲“炽烈,蓬勃,张扬”,总在捕捉新的东西,这些即使在年轻人身上也少见。许渊冲在家中看足球比赛。
纪录片拍了三年,朱允最后定名为《这么老的少年》。两个月前,在许老的百岁生日宴上,她播放了预告片。遗憾的是,主人公已等不到正片——2021年6月17日上午,翻译家许渊冲在北京的家中逝世。
许渊冲生前,有一个轮班照顾他的人组成的家庭群,朱允也在群里。群名叫“蛮好嘛”——许老的口头禅。
尽管是相隔遥远岁月的两代人,但朱允觉得,她从许老那里获得了力量。儿童节前,朱允和许渊冲最后一次见面。
译者的时差
2015年夏天,为拍摄一部关于汉语言文化传播的纪录片,我第一次走进许爷爷位于北大畅春园的家。他是这个领域的大人物,屋子却小得出奇。不到七十平的居住空间被分成三个卧室,一间朝北两间朝南。过道逼仄,挤不进一只稍大的三脚架。
许爷爷和夫人照君到晚年作息拉得越来越远,几乎活成两个半球的人。他们各自住在朝南的两个房间,除了必备的桌椅,密集堆放的“书”是两边唯一的家具。北边那间宽度不足两米的小房间被当作工作室,一条沙发配两只座椅,后面的桌子上蹲着厚重老旧的台式机,爷爷遵循一种奇特的“欧洲时间”在两边辗转——凌晨三点睡,早上九点起,“午饭”在下午三点左右进行,晚饭后独自骑行外出半小时,八点多开始休,算下来那应该是他的“午觉”。到暮色浓得化不开,他又会“偷偷”醒过来,躬身坐在卧室桌前,开启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翻译。
94岁那年,他为自己制定一项“长跑计划”,要在百岁前译成莎士比亚全集,每日的工作量是雷打不动的一页纸。深夜在朝南的房间完成手写,第二天下午走进北屋录入,循环往复。除了固定时刻响起的键盘声,白天的小屋总会被不同的人声占据。客人们来自五湖四海,带着鲜花和镜头涌入,那时我只是他们中不起眼的一个,拖张板凳坐在一旁,听同行的人和爷爷谈话。担心来人听不清,爷爷说话时总是靠得很近,前倾身子,侧着脑袋,声情并茂,看上去总一副很激动的样子。
此前我很难想象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会有这样蓬勃的生命力,住在简陋的屋子,生活作息和周围世界隔一层时差,张口闭口总是某个文学句法翻译。这些时候,照君奶奶总在一旁微笑着看,嘴唇轻抿,弯着眼睛,眼底满是仰慕。那时奶奶已经八十多,但看上去很精神,我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两年后,我接到一个系列纪录片的拍摄任务,负责的那期主角正是许渊冲先生。2017年6月,我带着相机,又一次敲开了那间老屋的门。原计划这场拍摄持续两到三个月,没想到第一天拍摄就吃了瘪。中午时抵达,拍到晚上八点多,爷爷像往常一样去卧房休息,我在房门外等候。三小时后爷爷醒来,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没有走。隔着半开的门,他说你都拍了我一天了,不需要拍这么多,又问我是在拍什么,我给他解释在拍纪录片,他不明白为什么纪录片要拍他的日常生活,让我走,我问一周来一次好不好?他说不行,你这一天拍得足够了,有很多人拍我,你拍完了,我的生活不能被这么打搅,还有莎士比亚要翻。我只好带着相机灰溜溜离开。走到楼下又返过身来,不死心地张望,暮色四合,整个单元楼都睡熟了,只有他房间里的灯亮着。
再次站到爷爷家楼下是三个月后的中秋,我没有上楼。
这个节日似乎和老人有着天然的关系,他家中来客众多,我找不到理由进入。这趟目的是拍摄灯,拍摄月亮,以一盏灯的明暗作为意象,诠释许爷爷与众不同的作息,是我当天全部的工作量。当晚七点多,镜头对准许爷爷家阳台拍下一组镜头,周围灯都亮着,只有他的房间黯淡。拍完后我到附近吃完饭,慢腾腾往回走,时间近午夜,四围的灯都暗下去,许爷爷家的灯果然亮起来,于是拍下第二组。
正打算离开,却被附近巡逻的保安叫住,对方说:许爷爷九点半出去遛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听完也出了一身汗,转身正撞见奶奶从院里出来,警车很快也开过来。跑动中打开的相机记录下摇晃的画面,我们一行人在对面公园南门口发现爷爷。他扶着膝盖坐在地上,自行车摔在一旁,一字一句地向记录案情的民警报自己的姓名:言午许,渊博的渊,冲是两点水加一个中间的中,最近《朗读者》报道了我。许渊冲出行留影。
病房里的莎士比亚
对于老人来说,摔跤总不是小事。“爷爷许多留法的同学摔了一跤就没了。”奶奶满心担忧地回忆往事。而对于许爷爷,比起身体的衰弱,更怕的是精神上的停滞——病床束缚手脚,他没办法翻译莎士比亚了,出版社的约稿和报纸专栏也只能叫停。好在能做的还有阅读。他躺卧在病床上,朝天花板斜伸出手臂,撑平那几份平日里最爱的报纸——《文汇报》、《参考消息》和《人民日报》,聚精会神盯住一会儿,手臂便不得不放下来,闭上眼睛休息,半分钟后又振奋精神,和被封锁的时间对抗。
后来的日子里,我主动提出给他读报,翻阅报上消息的同时也会分享观点——社会现状、异国见闻、时代政治。他谈起联大的日子,留学的日子,那些饥饿的动荡的岁月,也感慨年轻人现在的好生活……话题频繁跳跃,离不开的依然是莎士比亚。
许爷爷躺在床上用平板看莎士比亚四百周年的晚会,屏幕里声色张扬,他也跟着咧开嘴笑,不一会儿又歪着脑袋睡去。“你去过英国么?”他清醒时会忽然问起。我说出差时去过,他便冒出下一句,“那你去过莎士比亚的故居么?”我摇头。“可惜了,”许爷爷眼底有遗憾,转头又说,“不过也还好,也没啥东西。”我大笑。我们就这样变得亲近,他对我的称呼变成“小朱子”、“小允子”,也渐渐理解了拍纪录片是怎么回事,把它当作一种视频文献,给了我很大的自由。
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天,许爷爷被推进手术室。主刀医生姓张,不久前刚在休假中看过许爷爷参与录制的那期《朗读者》,节目里爷爷一身西装坐得笔直,用那副招牌大嗓对着观众说:我的名字已经比名片还要响一些了,名片不送人家也知道!他觉得有趣,几天后接到院里电话,通知院里来了一位非常重要的老人,要准备手术。张医生告诉我们,他当时就觉得电话里听到的名字耳熟,上网搜过才恍然大悟。
后来那场手术是开着古典音乐做完的,他一边给许爷爷背诗一边做微创手术,许爷爷被推出来的时候精神很好,高兴地朝医生歪头笑:太好了,你们太好了,这神刀了!许渊冲坐轮椅出行。
爷爷年事已高,为继续观察病情,还是被推进了ICU,身上插满管子,监控各项身体指标。病房里有24小时看护,家属通常不允许进入。我依然每天接奶奶从家里过去,守在病房外面看是否需要帮助。等待的第三天,一名护士出来,说爷爷要找“小朱子”。我穿上防护服,接受医护人员的各种叮嘱,心里忐忑不定,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在这时候找的不是奶奶而是我。到病房里,只听爷爷开口便问,有没有带那张“特别重要的报纸”,我说带了,他要我为他读。
我哭笑不得,只好站在ICU里为他读报。那份报纸按他要求打印成三份,一份给奶奶,一份送去北大,一份给我。报上有他登载的一篇文章,讨论中国古诗的翻译原则——爷爷坚持译者要通晓古诗本意才能进行翻译,并在此基础上驳斥“国外汉学家比国内学者更适合翻译古诗”的观点。护士在旁边催促,爷爷硬是要我给他读完,一边听一边判断文章是不是经过删改。最后几分钟,他又拿苏格拉底、柏拉图和孔子老子作对比,谈起中西方文化差异。我在那一刻感到震撼。躺在ICU病房,他看上去像一台通电的大机器,在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刻,他只需要一个人,而那只是一个能为他读报的人。我意识到此前我把这一切想得过于简单,只当“读报”是一种阅读行为的辅助,并未意识到对于一位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知识分子,这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诉求。
等爷爷从ICU出来,我主动和他一起翻译莎士比亚的作品《暴风雨》。我没有语言天赋,对翻译也无兴趣,平日里只把英语当成工具,不影响工作就行,做出这项提议只是想给他更多精神支撑。买来2000多页莎士比亚全集,我像看天书一样逼迫自己阅读。翻译比我想象中还要难上许多,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英语加上架空的历史背景让我感到折磨,最后的办法是将所有找到的版本揉合折中,抄写上交,算完成任务。
许爷爷却对每个句子抠得仔细,拿红笔做标注,我从他手里拿回的纸页总是全篇飘红,他一字一句地与我讲解,反复几次,终于还是决定独自继续这项工作,直到几天后出院,他把莎士比亚从病房重新带回家。
自行车不能再骑了,但翻译还要继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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