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頭條

为什么黑人家庭财富积累普遍偏低?

最新的消费者财务状况调查(SCF,Survey of Consumer Finances)的数据显示,典型白人家庭的财富是典型黑人家庭的八倍。白人的家庭财富中位数和平均值分别为188,200美元和983,400美元,黑人家庭的相应值分别为24,100美元和142,500美元,不到白人家庭的15%。

美国黑人普遍贫穷早已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了。不众所周知的,或者说没有达成共识的是,黑人为什么比白人贫穷。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2月份是黑人历史月。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我们就从房产、土地这一个方面来看看这个问题。

1908年10月4日午夜过后,50名带头巾的白人男子围住了肯塔基州希克曼(Hickman)市黑人农民大卫·沃克(David Walker)的家,命令他出来接受鞭打。大卫拒绝并向他们射击。于是这群暴徒放火烧了大卫的房子。大卫、他的四个孩子和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的妻子一齐冲出门外,但都被暴徒开枪击中,三个孩子受伤,其余人全部死亡,而大卫的大儿子始终没能逃出燃烧的房子。

这件事的经济后果是,大卫幸存的孩子们被剥夺了他们父亲的农场,土地记录显示沃克名下2.5英亩的农场就直接被纳入白人邻居名下了。那位邻居很快将土地出售给另一个男人,这个人的女儿现在是这块地的主人。

黑人成为自由人后,靠着勤奋和吃苦耐劳(是的,黑人很勤奋,很吃苦耐劳),他们竟也从零开始,令人惊奇地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沃克2.5英亩的农场只是近百万黑人农场中的一个。

在20世纪初,曾经是奴隶的黑人和他们的后代,拥有1500万英亩的土地,大部在南方,主要用于农业。1920年时有925000个黑人拥有农场,占美国农场的14%。但是,他们中绝大多数的农场最后都被以不同方式掠夺,到1975年只剩下45000个黑人农场了,不足1920年的5%。

现在,美国农村土地所有者中只有1%是黑人,黑人农民占总农业人口的比例只有2%。据美联社报道,在美国10亿英亩的耕地面积中,今天黑人拥有的土地面积仅略超过100万英亩,占比为千分之一。(“”比较详细地讲述了黑人农民被系统性地剥夺土地的故事。)

1912年,佐治亚州北部的福赛斯(Forsyth)郡,18岁的白人女子梅·克罗被谋杀了。案子残酷、血腥。

这个案子至今没有破,很可能永远破不了了。但是,事发之后,不需要证据,唯一一个住在附近的年轻黑人罗伯·爱德华兹立即在镇广场上作为案犯被私刑(lynched)。成千上万的人观看甚至参与了私刑。另外两个十几岁的黑人男孩奥斯卡.丹尼尔和厄内斯特·诺克斯也因此被私刑了。

随后,白人治安维持者将占该郡总人口10%的1098名黑人居民全部赶了出去。被赶走的一些黑人家庭不得不加入了向北的“大迁移”。也有的搬到附近的郡。

被驱赶的黑人的土地等财产就“自动”地被当地的白人占有了,至今没有任何土地回到那些黑人的后代手里。住在Forsyth郡的Jeremiah和Nancy Brown一家和其他黑人家庭一样,在1912年被驱逐。这是他们孩子的照片,左起分别为Harrison,Rosalee,Bertie,Fred,Naomi和Minor Brown.(Image crecit: Charles Grogan)

在19世纪60年代和20世纪20年代之间,美国白人从他们的社区驱赶了成千上万的黑人居民。

南卡罗来纳州海洋群岛(Sea Islands)的黑人埃维莉娜·詹金斯(Evelina Jenkins)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拥有数十英亩的土地,其中还包括一个整个的岛屿。那时沿着该州海岸线的土地价值暴涨。

因为该州对黑人受教育权利的一贯剥夺,詹金斯不会阅读。也因为黑人在当地长期遭受歧视,包括政府和法院等机构习惯性的对黑人的虐待和羞辱,詹金斯尽可能避免出现于那样的场合,所以她一直拜托与她结为好友的一位白人邻居为她付年度房产税。

詹金斯不知道的是,她的白人邻居不仅私吞了她的税金,而且在这些房地产因为一直没有交税被拍卖时将其全部买了下来。然后他转售给开发商。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詹金斯曾经拥有的土地产生了无数的财富,那个岛屿上的房屋售价达40多万美元。而詹金斯则身无分文,非但没有给孩子留下任何遗产,而且是在女儿的移动房中度过她最后的日子。

在民权法案之前的吉姆·克(Jim Crow)时期,黑人在白人控制的法庭得不到公平待遇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凡是读过《杀死一只知更鸟》(To Kill a Mockingbird)这本书,或看过同名电影的,对此都有深刻直观的印象。

所以,在吉姆·克期间获得财产的黑人经常选择在法律制度之外非正式地处理遗产继承问题。他们最普遍的做法,是以不可分割股份的形式将他们的财产遗赠给后代,每个继承人成为财产的共同所有人,每个人都有权出售自己的部分。

于是,掠夺性土地投机者就搜寻愿意出售其股份的人。一旦买卖成功,该投机者就成了房产的共同所有者,就有权利向法院请求出售整块土地,而这个投机者往往就成为买主。

以这样方式出售的房地产一般都是以远低于其市场价值的价格成交,原房主几乎就是彻底失去了拥有房产的机会,其损失是不可逆的。而买主则是一夜暴富,所以说这是一种掠夺性的投机买卖。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投机者利用这一法律手段迫使黑人出售了数百万英亩的土地。只是在过去的几年里,一些州才开始采用统一的法律来遏制继承人财产法中最掠夺性的滥用法律行为。但是,对绝大多数黑人来说,这已经太迟了。

Redlining,是美国和加拿大有系统地拒绝为某些社区或社区居民提供某些服务的政策,包括拒绝提供金融、银行、保险或房屋贷款等服务。

作为罗斯福新政的一部分,FHA(Federal Housing Administration,联邦住房管理局)以提供房屋贷款保险来稳定抵押贷款市场。

在新政之前,银行提供的房屋贷款都是高额首付,而且必须10年还清。新政的福利是,房贷还期为20至30年,首付也不高于10%。这一福利的直接效果是,1930年,只有30%的美国人拥有房产,而到1960年,自己有房子的超过60%。

但是,划红线的实践是,凡是有黑人的社区,FHA就指定为政府担保抵押贷款的禁区,黑人就享受不到新政的买房福利。

不久如此,这样的政策还造成黑人社区的衰败,同时也很自然地鼓励白人逃离有黑人的区域。而有一定资产的白人则看到了掠财的机会:吓跑白人,尽可能廉价地买下他们的房子,然后将房子高价卖给黑人。

黑人得不到正规的房屋贷款,唯一的选择就是以合同的方式直接从房主那里贷款买。但因为这不是一个有正常管理的房屋买卖市场,买主几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往往是以2倍、3倍于房产的价值买房,贷款利息也特高。

这些掠夺者还与买房律师等沆瀣一气,合伙以各种手段欺诈黑人。比如,对一些有规范限制的建筑,他们谎称房屋没有任何违规,而当市政检查人员发现问题时,根据合同,一切责任都是买主的。

参加了二战的黑人克莱德·罗斯(Clyde Ross)战后决定逃离种族歧视严重的南方,于1947年来到芝加哥定居,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有尊严地在街上行走。

罗斯成为Campbell’s Soup的品味师,有稳定的收入。结婚生子后,他距离那个时代的中产只有一步之遥了——买房。

1958年,罗斯和他的妻子在芝加哥西区的繁华社区北朗德尔(North Lawndale)以“合同”方式买了一个房子。那个房子是当时的房主6个月前以1.2万美元的价格买下的,但卖给罗斯的价格是2.75万美元!

罗斯买房合同中除了与贷款相关的条例外,还包括这样的内容:

1)买主在完全付清房贷之前不是房产的持有人,房契依然在卖主名下。一旦买主不按时付“房贷”,合同就终止了。卖主除了继续拥有房子,同时囊入怀中的还有买主的首付和每个月的付款。(注意,这里是买主所负的所有钱都没有了,与我们现在贷款买房付不起房贷后被迫卖房不是一回事。)

2)在合同期间,房主(卖主)不负责任何房屋的修缮问题,一切由买主自理。

在罗斯搬进新家三个月后,锅炉爆炸了。按照合同,换锅炉的责任完全落在罗斯身上。买了高价的房子,还是高息贷款,每一笔开支都是挑战。克莱德·罗斯(Clyde Ross)2014年在他千辛万苦买下来的房子里接受采访。

2014年记者采访他时,已经91岁的罗斯依然住在芝加哥,屋里摆着他的骄傲——社区服务的奖状和他孩子穿长袍戴毕业帽的照片。当记者问起他买房子的事情,罗斯岂止是往事不堪回首:

【我们感到很羞愧。我们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们是那么傻。我离开密西西比,逃脱了那里的一个困境,却又在这里走入了另一个困境。这是多么愚蠢?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那么愚蠢。当我发现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时,我问自己,“怎么可能?”你知道,如果我是像我们中的一些人那样暴力的话,我可能会想去伤害某些人。我甚至无法照顾好我的孩子,我没有足够的钱照料他们。你很容易就会被这些白人击垮。没有法律(保护我们)。】

其实作为二战退伍军人,罗斯还应该可以享受G.I.法案,其中也有房屋贷款的优惠。但是,他什么优惠也享受不到。

像罗斯一样走入陷阱的黑人无数。从1930年到1970年,芝加哥黑人购房者中85%是通过“合同”购买的。

后来的一项研究表明,如果将每一个黑人家庭最终付出的款额总和与用正常的贷款渠道、以正常的市场价买房所付的总和做比较,现在能够找到的所有1950年到1970年期间的黑人房屋交易材料加起来,以2019年的美金计,黑人家庭总共多支付了32亿美元到40亿美元!

雪上加霜的是,以昂贵代价买了房子的黑人家庭,往往也因为所居住区域越来越败落,最后房子就不值钱了,没有达到财富积累的效果。还有,就是没有了划红线政策,很多时候政府对富人区与穷人区的投资也是区别对待的。比如,同样是铺下水道,富人区所用的材料和铺设方式都规格更高一点,因为要与房子的规格匹配。根据《纽约时报》的一个调查报道,当初被划红线的地区,就是今天依然可以明显看出绿化少很多。

还有,近几年曝光了好几个城市自来水中含铅量过高的问题,而这些都发生在黑人集中的居住区应该不是巧合吧。

划红线这种方式,使得歧视政策化,系统化,市场化,所以危害尤其严重。

1968年的《公平住房法》(Fair Housing Act)结束了划红线的歧视。但是黑人依然承受着系统性的歧视,只是这种歧视不再能以名正言顺的政策方式进行了。

70年代发生的涉及当时刚刚合并的FHA和HUD(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一个全国性的系列大丑闻,几乎就是历史的重演。该丑闻最后在全国范围内致使24万套房屋被遗弃或毁坏——足够给100万人提供住房。而这里受害者基本上都是黑人。

都知道2008年的次贷危机,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此之前,黑人就已经先被掠夺了。次贷是在把黑人市场做得差不多之后,才转移到白人身上的。

根据“公平经济联合会”(United for a Fair Economy)2008年的报告,在次贷危机爆发之前的1998年至2006年期间,黑人已经在次贷中损失了价值710亿美元至930亿美元的房屋财富。

研究人员称这个灾难性的净值损失是“近代历史上有色人种最大的财富损失。”上面所述的情况,受害者基本上都是黑人,而获利者几乎是清一色白人,所以这也代表了财富从一个族裔到另一个族裔的转移。

只是,黑人的问题从来都是自己的问题,不会被认为是社会问题。如果不是2008年的次贷危机,发生于2008之前的黑人被次贷剥夺财产的事情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就好像如果不是铁锈带白人社区吸毒和犯罪成灾,人们根本不会认识到黑人社区发生的问题是工作机会大量流失造成的。只有当白人社区发生了同样的问题,这才是社会问题。而这更证明了对黑人的歧视。

与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一起致力于推动民权,并最终签署一系列民权法案的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总统这样说:“黑人贫穷不同于白人贫穷。”“黑人贫困是一种特殊的,特别具有破坏性的美国贫困形式。”

其实这种白人和黑人贫困的区别就是歧视造成的。当歧视是系统性的时候,其危害更为严重。

当今的美国,白人与黑人大部分还是割据而居。虽然70年代就不再有划红线的实践了,当初划线的痕迹并没有消失,显性、隐性的种族歧视也依然处处可见。要积累财富,黑人比白人需要多翻一座山。有的时候,那甚至是一座翻不过的山。

也许什么时候我们不再能找到划红线的遗迹了,才可以说我们差不多克服了种族歧视这个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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