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老头儿拎着黑色垃圾袋钻进车厢,左右开弓。“砰砰砰”,垃圾袋里的玻璃板应声碎成两截。他举起手中的金刚石切割刀叫卖。几个脑袋就聚拢过来,有“哇”的,有“哈哈哈”的,窗外伟岸的巴布尔骑马雕像,瞬间被高低起伏的黑色方帽遮住。
买卖会聚的人流也吐出些移动的地毯、床上用品、家庭装卫生纸,被勉强撑开的车门吸进来,好一会儿,背后才露出半张脸,拧着眉头:“动,动,动——啊——”
那个瞬间,我护住钱包,并将信将疑地瞟向车头招贴,默读:
“安集延火车站—多斯特克口岸(Dostyk/Dustlyk)……?”
幸好,远处有若隐若现的隔离墙,身边零零星星飘过白色羊毡帽和蒙古人种面孔,提醒我正处于乌兹别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边境,而不是奔赴另一场大集。
然而细细想来,从“丝绸之路”到“低端全球化”,以乌兹别克斯坦为起点,向中亚乃至世界延伸的每一种流动与联结,似乎都能在独属于巴扎的喧嚣与浮躁中找到线索。
作为一个东亚女性,我每每驻足偷瞄,都会迎上诧异、嘲讽的盯视,偶尔也收到几句问候,“你哪儿来的”“想要什么”,无异于友善逐客。我只好向“轴心”的边缘后撤,直到混入选购乳制品、肉制品(香肠、冻鸡、绞肉)的主妇,“越界”带来的尴尬和负罪感才会逐渐退却。

类似的造势策略,我也在塔什干另一处禽类市场里领教过。在那里,几乎每个档口都有“凶悍大鸟”营业:或是公鸡,体态矫健,在摊主的怂恿下高速扑扇翅膀,向彼此发起挑衅;或是鹦鹉,毛色鲜艳但眼神警惕,经常亮出粗壮的爪和喙,暴力拒绝各种“亵玩”。
它们极少创造收益,却是真正的“话事鸟”。它们必须获得关注,否则就与“盘中菜”无异。因为那些在铁笼里看似无知无觉,只频繁向地面排泄的肉鸡、鸽子,会被高亢的打鸣声、过客的尖叫声加持。
巴扎仿佛剧场,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制度、规矩、区隔、权力梯级,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被反复书写,加粗,放大,折射社会的复杂脉络。但它或许更像美国人类学者格尔兹眼中的巴厘治理之道——表演不是隐喻,不是幻象,而是生动的实践本身。
游客解锁楚苏巴扎的窗口,其实已经位于“同心圆”的外围。瓷器、花帽、刺绣、丝绸、乐器、干果、香料、馕、骆驼毛绒玩具……所有必要元素齐聚一堂,纤毫毕现地堆叠出正确的丝绸之路想象——古老,神秘,富庶,光怪陆离。
在这座沉浸式的“盆景”中,圈形台阶被幽深曲折的甬道彻底淹没。黄色帐篷遮天蔽日,如浪潮般翻涌。商贩化身水草,舒展地缠住周围期待的镜头与目光,随时为各种奇观添加解释。打开旅行攻略,总能读到类似的评价:“来这里买些特产,和热情的当地人互动,你会更了解中亚文化。”
然而,藏在巴扎里的“中亚文化”,总能汪洋恣肆地溢出图像与修辞,因为它没有标准答案,更类似于微妙而瞬息万变的“体感”,附着于五官之上,由当前的人与物切入时空的纵深。

譬如,在男性雄风爆棚的“同心圆”内场,我仍旧能欣赏女性主导的力量秀——戴乳胶手套的朝鲜阿姨互相协作,从大塑料盆中一次次捧起泡菜,抓拌均匀,或者用餐巾纸挑出大块的,敬酒般送到我嘴边。但本地食谱中更常见的卷心菜、胡萝卜取代了白菜,支配舌尖的是咸,而非酸、辣。
视觉与味觉的双重错位,四周令人不胜其烦的搭讪起手式“Aniyahasayo”(音译),将一百多年前为求生计、躲避日本殖民统治而背井离乡的中亚朝鲜移民推进我的视野。我会看见他们在沙俄—苏联领土上经历的压迫、排斥、认同挣扎,而不是仅仅为自己的朋友圈图片编辑一句“起猛了”。
同样,也许是靠近边境的缘故,我可以在安集延的巴扎吃到更具游牧风情的那仁(马肉拌面),也会邂逅在喀什、和田夜市常见的面肺子(将牛奶或面浆灌进羊肺,煮熟切块),作为两百年前塔里木盆地跨境贸易的神秘见证。
由于经常东游西荡,我对它们并不陌生。从吉尔吉斯斯坦的草原到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的小站,只要听见俄语,遇到灶台,它们就在。那些配色艳俗的印花“大草莓”“大向日葵”成为信号灯般的存在,既指向风格迥异的烹调之道,又能将横贯数千公里的地理鸿沟折叠在舌尖上:红茶、油馕、马奶也好,列巴、肉肠、酸黄瓜也罢,总之都是“好吃的”。
从沙俄到苏联,纵使横跨欧亚的庞大治理体系已经远逝,却依旧在离身体最近的地方,通过日常经验的同频共振延续生命。而参与其中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引用一个名字、一本书,就像我后来在旅行笔记里写的:“用同一个锅子,同一把壶,先吃喝到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随地大小卖”,那又怎么样?
地下室很幽凉,堆满精美的金线刺绣(Suzani)产品,待价而沽。我伸手去摸,头顶的水晶吊灯突然亮起。一面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墙壁跳将出来,蜂窝状的壁龛、循环交错的纹路,典型的中亚伊斯兰建筑风格。但角落里的大卫星烛台,暴露了屋子的真实归属。
这是位于布哈拉老城的一座犹太人住宅,如今已改造成饭馆。七个世纪前,帖木儿帝国初具雏形。得益于出色的印染、纺织、羊毛加工技术,布哈拉犹太人从经济繁荣中掘到第一桶金,与住宅相连的社区也走向兴旺。
“犹太人是布哈拉最有钱的。就说你现在看到的装修,纯手工的,会这活儿的木匠都不多了,也就是布哈拉埃米尔的夏宫(Sitorai Mokhi-Khosa Palace)才有。但门票不便宜哦!这儿就不一样了。饭馆是我们家的,参观可以给你友情价。”开灯的小姑娘眯起眼睛,对我输出商业微笑。
我有点蒙,但还是难掩惊喜,毕竟,伴随着上世纪90年代的赴美热潮,乌兹别克斯坦的犹太族群规模已经缩水至2万—3万人,偶遇更属难得:“你是犹太人吗?有什么这里的会堂(犹太宗教场所)可以推荐吗?”
“我是穆斯林,什么都不知道。”她掏出一支睫毛膏,开始对着墙上装饰用的镜面修补妆容:“不过会堂隔壁就有,拉比(犹太宗教导师)大概过一个小时会到。还是你希望我给他打电话,叫他现在来开门?另外,你要吃犹太菜,来找我。或者想学,都没问题。”
小姑娘的销售“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尽管疑似“吃相不雅”——既调侃了信仰间的森严壁垒,对文化遗产也多少显得轻慢。
在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类似的“随地大小卖”和“一切皆可卖”无处不在。手工艺品商贩强势入驻各大古迹,仿佛悬崖上寻找洞穴筑巢的燕子,将清真寺、陵墓、宗教学校、商队驿站、城堡里的一切开阔空间圈为己用。两座丝路重镇、伊斯兰学术圣地遂蜕变为巨型巴扎。土黄色的城市天际线飞驰盘旋,有多少个瓷砖穹顶将阳光折射成令人晕眩的蓝色,就有至少五倍于此的店铺等你解锁。

与此同时,你想说起“昭武九姓”、《大唐西域记》、苏非主义,追忆伟大君主们的征战与角逐,必须先手动驱逐镜头里的不和谐因素。因为大概会有一辆运货小摩托将属于中世纪的回廊拦腰截断,或者有一架子的绚彩艾德莱斯丝巾随风招摇,让你精心酝酿的“古今兴亡多少事”不成“笑谈”,唯余笑话。
可是,买卖做起来的时候,画面是否漂亮、得体,招数是否“流氓悍匪”,似乎并没有人在乎。乌兹别克斯坦英语普及率极低。在巴扎逛吃期间,我的沟通基本靠“乱炖”解决。因为以前浅学过阿拉伯语,我可以用动词词根猜词、造词。
四年前去俄罗斯旅游,为了防止睁眼瞎被卖掉,我认全了西里尔字母,打开翻译软件强行拼读,勉强能糊弄过去。作为边疆与欧亚大陆腹地研究关注者,我的脑子里萦绕着许多念咒般的音译词汇,通常是人名、地名、术语,看上去没什么意义,值此紧急关头,却能全部拆成单词用,比如把喀喇汗国的名号摘出来,能喝上红茶(Qara Chai,“Qara”本意“黑”),想找小刀、剪子的时候,就大声召唤帖木儿大帝(Timur,本意“铁”)。平时还关注些新疆搞笑博主,建设性收获包括用维语数数、称兄道弟,在这个号称“乌兹别克语的同胞兄弟”的语言上面收获了不少快乐。
以索姆(乌兹别克斯坦货币)为单位讨价还价很像招聘面试谈工资,动辄四个零起跳,由此勾兑出的视觉效果大概惨不忍睹——一个“半瓶子醋”的显眼包加“洋泾浜”,手舞足蹈,时而“哈拉少”,时而“亚克西”,最后丝滑投降,眼冒金星地打开钱包,让商贩随便抽钞票,因为她分不清也算不清。
然而,通过各种散装表达的排列组合,我能从巴扎里要到的越来越多,精神状态也肉眼可见地“愈挫愈E”。“半瓶子醋”和“洋泾浜”毫不可耻且高效,折射出中亚商业文明惊人的柔韧度和包容性:所谓的“交流”与“传承”,不过是“做生意”。在这片“十字路口”般的土地上,把来来往往的语言、信仰、生活方式,像硬币或者货物那样摆在桌面上互通有无。
试的次数多了,总能找到打开锁的那把钥匙。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扎扎实实的利益诉求和供需关系面前,传统、知识、道德、品位、价值观,降格为手段,时刻被“黑猫白猫”式逻辑检验,而不值得特别崇拜。也没有绝对的地道与“山寨”,“高大上”与“low”,神圣与污秽,尊重与冒犯,因为地域、民族、阶层、宗教、文化的边界不是铁板一块,而会随着交易情境的转换调整形状。
就像哥本哈根大学跨文化与区域研究系副教授维拉·斯克威尔斯卡娅(Vera Skvirskaja)了解到的那样,在苏联时代,计划经济体制供给单一,撒马尔罕犹太人从中嗅到商机,经营起“地下”烤肉摊,深受穆斯林社区欢迎。布哈拉犹太女人则会扮演掮客,将达吉斯坦穆斯林移民私自加工的黄金珠宝,销往乌兹别克村庄。
长期研究“低端全球化”的英国人类学者马格努斯·马斯登(Magnus Marsden)也提及,旅居伦敦的中亚犹太皮草商、珠宝商之所以能不断扩张贸易链,就是因为在巴基斯坦、阿富汗拥有广泛的穆斯林人脉,解决了供货渠道与清关难题。后者为了维持客户关系,也愿意暂时搁置宗教禁忌,在国际旅行中帮前者捎带葡萄酒。
混乱、嘈杂、“不按套路出牌”的表象背后,支持个体存在的一切抽象单位与原则,在求生欲与互惠精神的统筹下重新洗牌,盘根错节,繁衍成野蛮生长的活力。对此,我在撒马尔罕雷吉斯坦广场外遇见的哈萨克斯坦游客古丽娜尔阿姨很有发言权。
彼时,她按着太阳穴,说刚从“随地大小卖”的夹击中逃出来,头疼,耳朵也嗡嗡作响,身侧散落着一堆黑色包装袋。
我苦笑着表示非常理解,她却没有展开深入吐槽:“我们游牧民族最看重体面——奢侈品、好学历、别人的夸奖……活着得先漂漂亮亮地把自己装饰起来。他们(乌兹别克人)就务实多了。为了赚钱,可以吃苦、丢脸,却总有使不完的劲,想不尽的办法,不达目的不罢休。要向他们学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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