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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千世界:疫情下的愛琴海:面朝大海996,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芝加哥時報訊)每逢春天,希臘愛琴海南部的克里特島都會擠滿來自全球的遊客,但有一個地方是例外——那便是海島東部小城錫提亞(Sitia)。這裡人口僅有2.1萬,一直保持著與世無爭的姿態。


與有著唐人街的首都雅典不同,這座小城僅有三戶華人,三十來歲的呂寶清夫婦是其中一戶。他們於2004年抵達希臘,四年後來到克里特島,開了一家服裝店。“春節期間我們照樣開門,節前和另一戶同鄉聚了一次餐而已。大家都忙。”老闆呂寶清邊說邊哈哈笑著。
這裡沒有貼春聯的傳統,更看不到舞龍舞獅這些華人社區的傳統項目,呂寶清說,“只是比平時多做了幾道菜”。不過,給孩子包紅包這道程序沒被省略。
2021年年初,錫提亞出奇的暖和。受疫情影響,城區仍處於半封閉狀態,屬於“非必需生活物品”的這家商鋪剛剛被准許開張,但生意不見起色。好在自去年3月起,希臘政府對商家採取相關補助政策,商店被禁止開張期間,夫妻倆每人每月能得到500歐的補助;房租則從減免40%到全部減免。
除了他們,島上還有不少的外來者,出於愛情、工作或生活需要,選擇了歸隱田園般的寧靜生活。而在被新冠疫情改變的世界中,這或將成為一種長久趨勢。
錫提亞市區
華人商鋪生意慘淡
“錫提亞人口不多,市場就這麼大,幾年前還走了幾戶(華人)。”靠在600平米服裝店的淺橘色石牆上,呂寶清介紹說。
這裡的三戶華人都來自浙江(青田和溫州),分散在不足兩平方公里的城區,打點著同樣的生意。呂寶清的夫妻店位於通往城外的一個十字路口,這使得他們能以1000歐元的月租拿下面積高達600平米的店面。
葉微和呂寶清的服裝店
一排排廉價的衣服整齊地掛在平行衣架上,“我都不知道有多少件”,個頭嬌小的葉微笑著說,“我們賣得都很便宜,幾歐元到十幾歐元。所以我們幾家有個約定,不打價格戰。一條內褲才1歐多,再降價就沒法做了。”
葉微去年春節曾回國辦事,沒想到遇到新冠疫情,在老家隔離了一陣子,“什麼事都沒辦成就回來了”。
當時的克里特島還是一片淨土,幾乎沒有感染病例,但當地已經開始緊張了。“我還沒到家就接到了電話。學校啊,政府啊,讓我的孩子們先不要去上課。”葉微說。他們有三個孩子,封城後,孩子們只能在店鋪後的休息室上網課。


“但最近,距離城區十多公里的一個村子一下子感染了幾十人。據說是因為有人從迪拜回來,完全沒做隔離,結果一下子就傳染開了。”說到這裡,夫妻倆有點憤憤不平。
由於島嶼遠離大都市,和同在希臘的老鄉的聯繫也漸漸少了。“前幾個月別地兒的青田商會說,給每戶華人送一盒連花清瘟膠囊,但我們不需要,就沒去取。”葉微說。
和很多來歐洲的第一代華人移民一樣,這對夫婦早年從浙江老家偷渡到了雅典,2008年來到克里特島後,先是在市區開了一家服裝店,2014年盤到這個面積更大的商鋪,便搬了過來。同年,他們也取得了當地的合法居留權。現在的生活雖然有些孤獨,但他們沒想過搬家。
“他比我更不喜歡雅典,這幾年連去都不去。”葉微扭頭指著丈夫說,“雅典生活就那樣,大家平時都是各過各的,也沒時間和別人見面。”呂寶清接話說,“在這裡,起碼週末有空的時候,我們能帶著孩子們出去轉轉。”
葉微和呂寶清
在商店後門,葉微開闢了一個小農場,養了二十來只雞。“我們還有一塊兒大一點的菜地在馬路對面。”葉微指了指說,“西紅柿這種(當地)很便宜的菜,我就沒種,主要是一些國內常吃的蔬菜。”
島上的人生活悠閒,光是午休就長達三小時,葉微和呂寶清並沒有入鄉隨俗,他們每天早九點開門,一直營業到晚九點,因為“華人都這樣的”。
夫妻倆對眼下的生活感到滿意,只是面對不知何時才能過去的疫情,他們有點惆悵。整整一個下午,只有三個人進過店,轉了一圈後便匆匆離開。
“這裡是世界的盡頭”
宛如有一種力量在召喚。搭了一部又一部便車,翻越一座又一座山嶺,27歲的比利時教師Hilde和女伴扛著背包,在復活節假期來到了錫提亞。
四十年後,這位頭髮花白、已為人祖母的女子坐在錫提亞的客輪碼頭旁,感慨這座小城給她的第一印象:這裡是世界的盡頭。
“就在碼頭邊上,當時有一群年輕的希臘男孩向我們搭訕,其中一位成了我未來的丈夫。”Hilde說。如今,這個碼頭因為疫情而顯得空蕩。
作為希臘第一大島嶼,克里特島也是歐洲最古老的米諾斯文明的發源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物價低廉的希臘遠比現在更吸引那些熱愛旅行、渴望追尋古老文明印跡的年輕人。
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族湧入愛琴海上的各個海島,區區兩天的錫提亞之旅,改變了Hilde後來的人生軌跡。
“那時我丈夫是當地的一個船長。在我回到安特衛普幾個月後,有次突然接到他的電話,他對我說,船就停在安特衛普港。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Hilde回憶道。
歷經數年介於比利時安特衛普和希臘雅典之間的輾轉生活,Hilde帶著兩個孩子再度來到丈夫的故鄉錫提亞,從此也揮別了都市的繁華日子。
在相當漫長的一段日子中,那種讓都市人夢寐以求的悠閒生活,反而是讓Hilde痛恨的生活缺陷。“大約二十年前,是我人生最痛苦的時期。我覺得失去了太多太多。比利時是歐洲的中心,我可以很輕易去巴黎、倫敦,結果卻被婚姻束縛了。”Hilde說,好在這些失意她早就放下了,現在更多是對這裡的愛。
如今,Hilde已經認得出城裡大多數面孔,也適應了希臘島民的生活。她會在一場冬季的瓢潑大雨後,上山尋找丈夫鍾愛的一種體態略小的野生蝸牛;和很多島民一樣,她還會在雨水充沛的季節沿著山路摘菜,並能識別八種“富含微量元素”的當地野菜。


但Hilde依然只能被稱為克里特島的情人。雖說早就沒了語言障礙,她卻一直生活在非希臘人的社交圈內。
“希臘人都很熱情,但在我這個年齡段,沒有能深入交流的朋友。”Hilde解釋說,克里特島上的希臘人還保持著某種村落文化傳統,社交場合中,已婚男女的生活似乎被安排在兩條平行線上。在餐廳,妻子和她們的丈夫常常分桌就餐。
“我要是出席了丈夫朋友們的聚會,氣氛就會變得敏感。有些話題他們不敢聊,而我對他們談的東西也覺得索然無味。”Hilde說。
南歐一向以悠閒自在的生活方式聞名,很多遊客對此羨慕不已,Hilde卻看到了硬幣的另一面。幾年前因為眼疾,Hilde的家人陪同她前往克里特島首府伊拉克利翁(Héraklion),因為那裡有“更可靠”的眼科醫生。
Hilde在客輪碼頭
沒想到,Hilde約見的那天正好趕上這名醫生的“姓氏節”。“在希臘,這是某位同名神的誕生日,這天比生日還要重要。”Hilde說,“整個診斷過程中,這位醫生不斷接聽祝賀電話,當著我的面和朋友們聊天。有幾次甚至問我,剛才我們聊到哪兒了?”這讓她哭笑不得。
在近十二年的時間里,Hilde經營過一家青年旅館。她和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用各種語言交流,互相講述遠方的生活。但後來房東將公寓收了回去,她沒能再找到合適的場所,只好中斷這份工作,回家幫助丈夫共同經營香蕉園。再後來,她成了祖母,天天掛念著遠嫁雅典的女兒和孫子。
享受“面朝大海”辦公
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當一道艷麗的閃電划破黑夜,倚山勢而建的錫提亞如鑽石般的燈火一下子失去了光彩。
在距離市區四公里的民宿Abyssale Villa,房客Nathalie收到房主發來的短信:“全城斷電了,你們需要蠟燭嗎?”過了好幾分鐘,她才回復道:“謝謝,不需要。我們正在享受這個美麗的夜晚!”當電力恢復後,她又發了一條:“在海天之間的153道閃電,真是無與倫比!”
這是法國女孩Nathalie和她的新西蘭男友Steve抵達錫提亞的第一周,此前他們都在倫敦生活。


當英國的生活因深陷新冠疫情泥潭而受到束縛後,已經小有名氣的裝置藝術家Nathalie退掉了在倫敦市區價格不菲的工作室,和男友決定來希臘,邊流浪邊工作。他們想找一處臨海的房子,這樣“在臥室也能聽到海浪的聲音”。
上午9點出頭,喝完第一杯濃郁的希臘咖啡後,一頭棕色捲髮的Nathalie換上泳衣,和男友一同穿過檉柳樹蔭下的地中海式花園,直奔大海。
“水溫還行,連我這樣一個怵寒的人都能接受。”Nathalie笑著說,“我們追著各色的小魚和小螃蟹,偶爾看到石塊間的黑色海膽。他是一個探險家,想向更遠的地方游,但我不敢。”
從Abyssale Villa的屋頂露台遠眺,一邊是永無止境的地中海藍,一邊是在風中搖曳的蘆葦,延伸到百年橄欖樹林,再到遠方綿延起伏的山脊。
Nathalie認真地說,他們並非來短暫休閒或是想逃避現實,而是來這裡工作的。“沒想到的是,我的工作效率要比在倫敦高出很多。”她拉著男友的手說,“他也是。”
“在這裡,真的是面朝大海辦公。”Steve閉眼做出陶醉狀,“我們公司每天下午的會議都是通過視頻進行的。而我能在花園中,或者就在門前的海邊和倫敦的同事們通話。”
知名旅遊網站貓圖鷹(Tripadvisor)將克里特島排在年度十大必去度假地的第二位,但隨著新冠疫情的蔓延,當地旅遊業受到不小的挑戰。
作為錫提亞地區的旅遊負責人,Nikos Dialinas上任才幾個月就遇到了疫情。“總的來說,克里特島上的情況還不算太糟。”據他介紹,2020年的旺季,當地酒店入住率能達到六成左右。
在他眼中,由於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追求田園生活,錫提亞地區因為其天生的商業免疫力——例如並不算發達的酒店系統,反而打造了一種非大眾化的旅遊市場,民宿成為其中的重要力量。
“離開倫敦時,我們的目的地就是不那麼商業化的小城市。”Nathalie說,她原計劃進行三周的遠程工作,然後返回倫敦,如今這一計劃被延長到了五周。
就像Hilde一樣,或許Nathalie的人生也將被這次旅行所改變。她已經開始設想在克里特島上建一座自己的房子。
“要緊鄰大海的那種,這樣將來有孩子了,可以帶著他們一早就下海。”她笑著說,“這場疫情過後,世界會大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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