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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教育:如何給孩子解釋“死”,是家長的必修課

(芝加哥時報訊)對於死亡,中國人總是諱莫如深,其實,談論死亡是個世界性難題。

截至北京時間4月25日,全球累計確診新冠病例超1.4億,累計死亡超310萬。

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使世界各地多少人家破人亡,早早地結束了生命。他們大多數人,沒有在這世間好好活一場,與相愛之人說再見。

面對死亡,人們總是手足無措。

我們常說,“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到來。”這句話說多了,如同我們理解了死亡這件事,並且已經準備好面對它。

 

面對死亡,我們從來都是緘口不言

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談論死亡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在日常交談中,我們用“往生”“去世”,甚至簡單的一句“走了”,代替對死亡的稱呼。

中國人對死亡,表現出了極度回避的態度。如孔子所說“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所以中國的傳統讀書人對死亡話題基本不思考,這也被稱為是一種“入世”精神。

而奇怪的是那個所謂的“出世”的道家思想,也同樣是以“不死(長生不老)”作為終極目標的,這構成了一個有趣的文化現象:

死亡這個普遍性的人類話題,在中國文化中被神秘地隱藏了。

然而,當“生”與“死”兩個點確立後,人生的整體性才能確定出來,人生的意義才會成為最終的目的。所以不談論死亡,就無法理性地審視人生。傳統文化回避死亡,就是回避了人生的意義。

這會給我們一種“生命無限”的幻覺,對物質生活日漸迷戀,放棄了有限的生命體驗。使我們在活著的時候,渾渾噩噩浪費生命,彷彿生命永遠不會結束;在面對死亡時,又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彷彿從未活過。

在面對自我死亡時無限悔恨,在面對他人死亡時手足無措。我們多少次在電視劇上看到,病人命懸一線時要與家人留下遺言,他們的家人一口一句“別說這些喪氣話”,來來回回錯失了最後的時間。家人永遠不知道死者最後想說的話,死者含著悔恨閉上眼睛。

如果說文化傳統讓我們對死亡閉口不談,那麼在開放的西方,是不是在談論死亡時,絕不會面露難色呢?

事實並不是如此。

談論死亡,是世界性難題

在與英國當地的幾位朋友交談時,我發現這是個世界性難題。

那是英國的四月天,春季來臨,各色的花開滿街道,朱紅色的紅磚城牆在陽光下發亮,一切看起來生機勃勃。

我到Jennifer家做客,她家裡的傢具嶄新,放置規整,桌上一張張全家福,裡面的人們個個笑靨如花。

她端茶給我,我摸著骨瓷茶具,慢慢吸著紅茶里飄出來的水汽,一點點打開她11年前的記憶匣子。

她有兩個兒子,Henry 和 Mike,兩個小男孩從小在一起打鬧,有時吵得凶,也經常弄傷彼此。然而不打架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和和睦睦地打遊戲,踢足球。

Henry只比Mike大2歲,有時Henry與媽媽去超市,看到零食貨架,總會不自覺地拿2份。

Jennifer告訴我,他們總是鬧彆扭,也是因為他們性格太像,喜歡的東西也幾乎一樣,所以時常爭搶。

有一天早上,他們早起準備上學,在早餐桌上,最後的一份燕麥被Mike搶走了,Henry生氣了,便把牛奶灑在Mike的手工項目上。因此再一次打起來,Jennifer把他們拉開,催促他們收拾好去上學。

Mike氣不過,對著Henry的背影大喊:“我討厭你,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這是Mike對Henry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當天,Henry騎自行車上學時,碰上了疲勞駕駛的司機,發生了車禍,不治身亡。

Jennifer該如何向Mike解釋發生的一切?

直到今日,Jennifer也想不到一個好的答案,她只能和他解釋:你哥哥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是歐美人談論死亡時的通用語,在孩童面臨祖父母死亡時,或者是寵物去世時,家長以此安慰他們;在成年人剛到社會摸爬滾打,卻痛失至親摯友時,身邊人以此安慰。

他們也從未思考過死亡背後的真相,“更好的地方”不過是一個拖延戰術,面對死亡,他們依賴時間的力量,期望時間磨平悲傷,甚至抹去與逝者的記憶。

為什麼要重視死亡教育?
死亡教育是一個新的研究領域,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更加註重精神層面的健康問題。而人們若沒有提前瞭解死亡,在死神敲門後,他們或許會陷入抑鬱、暴躁的情緒中,甚至會有創傷後應激反應的症狀(PTSD)。

成年人如果不懂得面對死亡,賴以時間的力量磨平情緒與記憶,長此以往,當他們回想起與逝者的記憶,只剩下模糊的記憶碎片,生命的空虛感卻以此增加。

而當孩子面對死亡時,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假設一個小男孩的奶奶去世了,他和父母可能會有如下對話:

“奶奶去哪了?”“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奶奶出遠門了?那什麼時候回來呀?“ “奶奶不會回來了。”“為什麼不回來了?為什麼不帶上我一起去?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當孩子不理解死亡,卻又遭受死亡的痛苦時,他們或產生愧疚感,認為是自己做錯了事,所以有家人去世了;或產生更大的恐懼,害怕更多的親人會去世,再也不回來。

英國學者Jewett表示,孩子若在童年時期遭受親友離世,卻沒有人正視他們的情緒,與他們談論死亡,如此會引發孩子的焦慮、抑鬱情緒,自殺傾向以及成年後的酗酒傾向。

這就是死亡教育的意義。

2019年年底,所有人對2020年都有無限的嚮往,然而一場疫情帶走了300多萬人的生命。

而在疫情之前,無數天災人禍都在世界各地上演。

死亡教育不是讓你把每天都當作生命的最後一天,而是正視死亡必然發生這個事實,從而真正意義上地珍惜生命的價值。

那些以談論生死為工作的人們

郭慧娟,台灣死亡咖啡館的創辦人,南華大學生死學系碩士,也在中國台灣各大學做生死教育的教學。

在四五年的時間里,她辦了超過300場“死亡座談會”,與上萬人談論死亡。

“最小的參與者從9歲到93歲,每次活動結束,都能看到每個人對自己或者是對生命感受更圓滿的神情,非常感人。”

郭老師的父親幾年前去世,然而在父親在世時,她與父親有過一次深夜長談,關於父親這一生,以及他的身後事該怎麼處置,她靜靜聽完,記在心裡。後來父親病逝,她便開始處理父親的身後事。

許多人會在喪葬場合上與其他親屬爭吵,他們各自認為自己最瞭解逝者,所以他們最懂如何處理逝者的身後事。而郭慧娟與他們不同,她知道父親的心願。

“後來我爸爸走的時候,我當然還是很難過,但我真的慶幸我們有好好的談過,我知道爸爸的心願,我也知道我為他做到了他希望的事情,這讓我和爸爸之間沒有留下太多遺憾,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不那麼痛了,比較心安。”

也是與父親最後的這段故事,堅定了郭慧娟發展死亡教育的心願,希望通過一己之力,使更多人避免終身的遺憾。

悲傷輔導師,是另一個配合死亡教育發展的產業。悲傷輔導師也是心理輔導的一種,但他們更針對於病人在痛失親友之後的心理治療。

在2019年盛夏,我有幸見了台灣的兒童悲傷輔導師李曉芬,她見過無數個心靈受傷的孩童,聽過無數個令人心碎的故事。世人與小孩談童話,她卻與小孩談死亡。這份獨特的工作,讓她對生命充滿使命感。


她曾經輔導過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在出車禍後進醫院,在醫院幾天,一次偶然機會到樓下的醫院理髮店洗頭,旁邊的人們看到他,竊竊私語,“這個小男孩怎麼了?”通過偷聽旁人的對話,小男孩才知道,在車禍中,他的爸爸和姐姐去世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使他的家人倍受打擊,沒有一個成年人站出來,告訴他爸爸與姐姐去世的消息。對他來說,如果死亡如此不值一提,那自己對死亡的情緒,也不值一提。

所以整個悲傷輔導的流程變得更艱難。李曉芬問這個小男孩,你覺得爸爸現在在哪裡呢?

小男孩猶豫之後說,應該在地獄吧。

小男孩淡淡地說出這個令人震驚的答案,李曉芬遲疑了下,問他,“為什麼你覺得爸爸在地獄?”

“因為爸爸講髒話,這是壞事。做壞事的人要下地獄。”

在車禍發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小男孩都覺得自己的父親在地獄受苦,而他一心想要救他。

傳統的神話故事,或者是電視上的動畫片,向受眾描述了天堂與地獄的場景,在地獄中受苦的人形狀慘烈,讓不少人信以為真。

對兒童的死亡教育,是要澄清這些虛構的畫面,讓他們知道,屏幕上對死亡的解釋並不準確。

在許多動畫片或者童話故事中,死去的人物還會活過來,也正是有這些媒介的存在,我們才更該重視死亡教育,讓小孩子知道,死亡是不可逆的。

 

或許生命中最溫馨的事,是談生死

死亡教育是個新興的,卻發展困難的研究領域。因為沒有所謂正確的、錯誤的方式去與別人談論死亡,無論是借助宗教、信仰或是童話故事,沒有人能給出一個關於死亡的正確答案。

如此,談論死亡有何意義?死亡教育讓我們接受死亡終將發生的事實,當我們認清死亡的不可避免性和不可逆轉性,我們再不斷地談論自己關於死亡的感受,在死亡發生時,我們才知道該如何面對。

11年前,Jennifer帶著Mike去醫院與哥哥道別,他害怕極了,站在離病床遠遠的地方,旁邊是父親低著頭嘆氣,眼角噙著淚;

而母親在旁邊歇斯底里、幾乎尖叫般的哭泣,他就這樣呆滯著看著病房裡發生的一切,他本來有機會改寫他與哥哥說的最後一句話,但他渾身失去知覺,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哥哥離開人世。

 

我見到Mike的那天,他匆匆出門踢球。Jennifer看著他離開,告訴我,“他很少提起他哥哥的事情,我想他也很難過。”

去年疫情期間,Jennifer發郵件給我:

好久不見,希望你還好。因為倫敦封城,我與Mike待在家,每天在新聞上看著死亡人數上漲。有一段時間,我覺得Mike很不開心,我想他又想起了Henry。Mike已經到了合法喝酒的年齡,於是一個晚上,我帶著兩瓶啤酒到他房間,和他聊聊哥哥去世的事情。我意識到,我當初沒有處理好他的情緒,又或者是當時的我悲傷不能自已,忽略了他。那晚聊天之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對死亡多了點理解,但是我們能夠談論這個話題了,我很高興。這件事讓我想起你來,如果不是你來我家與我說話,我或許不會意識到,Henry的離去對Mike會有這麼長時間的、不同程度上的影響。謝謝你提醒我,談論死亡很困難,甚至彆扭,但我們還是要硬著頭皮談下去。

談論死亡,很難;讓死亡教育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更難。

非常諷刺的是,這突如其來的疫情,讓各大媒體和民眾,反思自己缺乏的投資理財的能力,無法應對經濟危機,卻依舊忽略了死亡教育的缺失。

而死亡教育到底能教給我們什麼呢?其實並沒有確切的答案。

但通過思考、討論死亡,我們才能夠真正理解生命的價值,以及我們一生的目標和期待;把“活在當下”,當作行動指南和人生信條,而不是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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