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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美國:美國華人的長津湖

(芝加哥時報訊)李超然,也被叫做呂超然,美軍視他為長津湖突圍戰中的英雄,而我們則視他為數典忘祖的敗類、漢奸。這個人的故事我以前稍微說過一次,可是有些意猶未盡,今天我們就詳細說一下他。

十八歲從軍出征

18歲告別父母,是一個痛心的時刻。可是,成年獨立遠行帶來的興奮,掩飾不住李超然內心的憂慮。高中期間,他參加了初級預備役軍官訓練團,但是從來沒有向父母親透過風。畢業前夕,他正式加入美國海軍陸戰隊。父母親一直蒙在鼓裡。他殘酷地一直等到要離家報到前一天才告訴母親金玉。

“我告訴她的時候,她什麼也沒說。不說一個字。可是我從她變了色的臉看出來,她的內心世界崩潰了。”美國海軍陸戰隊是一支打仗時“第一個上前線,最後一個撤下來”的特殊部隊。

金玉雖是一名家庭主婦,但她心知肚明兒子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金玉就開始忙碌,為兒子準備一頓特別的送行早飯。她做了一頓豐盛的、兒子最喜歡的粵式飯菜。

平日一天亮就要出門給飯館、旅店送瓜果菜蔬的父親,今天選擇待在家為兒送行。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兩手抓著一張中文報紙,不停地翻動著報紙——有點心不在焉。他的短衫手臂露出“寧死不辱”的刺青漢字。

李超然自小就上中文學校,讀遍父親收藏的《水滸》、《三國演義》,崇拜中國古代豪情萬丈的軍事人物,父親的刺青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並以此為座右銘……

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媽媽金玉坐著沒有動筷子,也不說話。她最後腳步輕輕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邊。

李超然見狀放下碗筷,跟了過去。他站在媽媽金玉旁邊,訥訥地說道:“阿媽,多謝哂!你做的菜真好食……夠鐘了,我要走了。”

兩眼淚汪汪的金玉媽媽,聞言突然兩臂摟著李超然的腰,呺啕大哭起來。她一個勁地哭,什麼也不說。

李超然家中有7兄妹,四兄弟中他是老大。其餘弟妹,唯兄首是瞻。他的一言一行,都成了他們仿效的對象。金玉媽媽對長子突如其來的離別,沒有一點心理準備。隔壁鄰居家的媽媽,不久前收到過一份電報,報告兒子在太平洋戰場上陣亡的消息。金玉媽媽不希望這種事情也發生在呂家。

父親一早就沒有和李超然說過話。到了大兒子準備出門的那一刻,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抓住大兒子的手。他兩眼盯著李超然,嘴角動了一下,可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在一旁默默看著的媽媽金玉,淚水從臉頰流下來。李超然向媽媽擺擺手,轉身走出家門。

李超然的兩個弟弟呂超民、呂超凡,追到屋外大喊:“大哥,後會有期!”李超然回首看一眼兩個弟弟,會心一笑:“好的,一言為定!”

李超然身高只有1.67米,體重約118斤,他個子很矮小,似乎不是最佳行伍材料。他的長處是身材結實、肌肉發達,並且動作敏捷,是那種腦子與四肢協調能力很強的人。

日本人偷襲珍珠港的時候,李超然剛剛上高中。從新聞中看到日本人在亞洲、中國燒殺搶,臉上青春痘還沒長幾粒的他,簽名加入美國海軍陸戰隊“初級預備役軍官訓練團”。1944年,他年滿18歲,正式加入美國海軍陸戰隊。但是,當時歐洲戰火已經平息,唯有太平洋上美軍仍在與日本人廝殺得天昏地暗。每天前線傳來的驚人消息,令年輕人的腎上腺素激增。或許是他從父親身上繼承了不服輸的性格,他選擇加入很少華裔美國人參加的海軍陸戰隊。

李超然的選擇,顯然讓父母大感意外。從廣東移民舊金山的父親,是一個觀念傳統的中國人,深信“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他和大多數第一代華人移民一樣,希望自己的子女在新大陸當醫生、律師或者至少創業做生意。投身行伍根本不在考慮之列。華裔美國兵,當時是稀有品種。

根據統計數據,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千六百多萬美國人應徵入伍,但是,只有約二萬華裔美國兵。他們就像黑人、日裔美國人那樣,組成清一色的自己族裔的連隊參戰。直到第二次大戰結束,總統杜魯門正式結束了美軍中具有種族主義色彩的做法,軍隊不再因為膚色不同而區別對待……

李超然2010年告訴採訪他的《華盛頓郵報》:“當然了,我從來沒怕過,也許華人都是宿命論者。我從來不指望在戰爭後能活著回來。所以我強烈認為,我的死一定是光榮和壯烈的。”他還說:“我希望消除關於華人儒弱、溫順和吝嗇的觀念。”

叫我“李少尉”

李超然加入的海軍陸戰隊,駐紮在美國最大軍港城市之一的聖地亞哥市的瓦列霍基地。當時的期待是,接受新兵強化訓練後,他將直接從這裡乘船開赴西太平洋的抗日前線。到了熙熙攘攘兵營,他注意到,他是唯一的一名亞裔陸戰隊員。儘管說一口純正、溜溜轉的美國加州英語,他的出現還是引起不少同僚異樣的眼光。那個時代,大多數從鄉下出來的美國年輕人,從未面對面見過亞洲人。

完成新兵訓練,李超然接到命令,讓他到連部報到。

“李超然,上級命令你明天上午到瓦列霍日本語學校報道。”連長通知他。

“什麼?”李超然驚呆了,“我參加海軍陸戰隊是為了去打日本人!”

“你不去日本。現在我們需要你學習日語。”連長重復了一遍。

“為什麼選中我?難道因為我長得像日本人?”李超然知道爭辯無用,一肚子委屈和失望。無奈之下,他奉命從訓練營轉到國防部屬下的日本語學校,接受日語強化訓練。李超然後來才知道,與他一起在瓦列霍訓練基地的陸戰隊員同伴,完成訓練後按計劃開往太平洋與日軍作戰,大多數隊員在硫磺島戰役中陣亡。他不情不願地逃過一刧!

在日語學校,李超然也是唯一的一名黃臉孔學員。完成日語集訓不久,李超然正式獲得上士軍銜——這麼快就得到晉升,讓李超然心裡暗喜。可是,正在這個時刻,日本宣佈投降,太平洋戰爭結束了。

李超然失去了上前線的抗日機會,既喜亦愁。喜的是和平降臨人間,從此不再戰火紛飛;愁的是錯失參戰立功的機會,今後人生何去何從?

具備日語技能的李超然,接著被美軍派遣到中國戰區,負責審訊美軍在中國俘獲的日本戰俘。這個任務為時不長,李超然不喜歡文案職務。不久之後就隨著大批退役美國軍人從關島回國。

當千千萬萬美國大兵歡天喜地解甲歸田時,李超然卻戀戀不捨行伍生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繼續留在軍中的決定。美軍建制管理規範化,他在部隊看到前程,準備當一名職業軍人。他還是選中了大多數華裔回避的海軍陸戰隊。

1945年,美國國防部重新開張在二戰期間停頓下來的海軍陸戰隊基礎學校,要為海軍陸戰隊培養新一代軍官。李超然學習很刻苦,順利達到進入陸戰隊軍官學校的全部要求(包括通過相當於四年大學畢業的全部考試)。

自1945年至1946年間,李超然來到位於聖地亞哥市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基礎學校,在這裡接受海軍陸戰隊初級軍官訓練,他畢業時獲晉升少尉銜,成為這個學校負責訓練學員的一名日本語教官。李超然晉升少尉,在當時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情,引起小小的轟動——他是美國海軍陸戰隊1775年創建近二百年來,第一名非白人、首位亞裔軍官。

不久之後,朝鮮戰爭爆發,李超然少尉的命運出現轉機。他成為一名新近應徵入伍的新兵機槍連隊的指揮長。他面臨的挑戰,不是來自戰場,而是來自連隊的新兵。他手下的幾十號人,年齡18、19歲上下的白人青年,一個個高頭大馬,大多數人第一次走出家門,從來沒有見過亞洲人或者與一名亞洲人說過話。由於太平洋戰爭的血腥記憶,在這些初生牛犢眼裡,所有亞洲人都是敵人。

19歲的喬·歐文,身高一米八以上,來自紐約上州小鎮猶蒂卡,還在大學念書期間就應徵加入他仰慕的海軍陸戰隊。他一輩子沒有見過亞洲人;他更加沒有想到,他的直接上級是長著黃臉孔的李超然少尉。喬·歐文在洗澡間聽到其他新兵在背後揶揄地稱李超然為“中國洗衣佬”。他不完全同意使用這類含有種族歧視性的語言稱呼上級,但是在遇上李超然少尉時,喬·歐文用頗為隨便的語氣與他打招呼:“嗨,李!”

“對不起,你叫我什麼?”對軍紀禮節一絲不苟的李超然,拒絕別人用漫不經心的方式與自己打招呼。即使與同級別的戰友進行私人對話時也常常這樣。於是,他突然板著面孔叫住喬·歐文。喬·歐文一楞,俯視著比自己低一個頭的長官,囁嚅不言。

“你以後叫我‘李先生”或者‘李少尉’。”李超然仰頭盯著喬·歐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不喜歡我沒關係,但是你得尊重我的軍銜,因為我們是海軍陸戰隊員!”

兵不厭詐

1950年9月1日,李超然所在的第七海軍陸戰隊第一營“貝克連隊”,接到調往韓國的命令。李超然晉升該連隊第一機槍排中尉排長。

從加州至韓國,橫跨九千多公里、煙破浩淼的太平洋。赴韓參戰的美軍官兵,憑籍海軍運輸艦乘風驅浪九千里。不少美國大兵暈船、嘔吐,一片狼藉。大多數官兵在兩周的行程中選擇盡量養精蓄銳,多休息。

中尉排長李超然卻不讓手下指揮的50號人閒著。在兩個多星期的時間里,不論是晨曦微露、海風和煦的早上,還是驚濤拍艦、人仰馬翻的傍晚,李超然一定要召集他的陸戰隊員在軍艦的甲板上操練。有人恨他,抱怨、背後咒罵,但是李超然依然堅持不懈。同艦的其他連隊的一些排長,看不慣李超然的做法,嘲笑他固執,完全沒有必要。甚至有人嘲諷:“誰會相信‘中國洗衣佬’真會向他的同類開槍?!”

2010年,李超然接受《洛杉磯時報》的釆訪時,回憶當時的情景時告訴記者,他認為這些人質疑他對自己父母出生的國家的忠誠很荒謬。“對我來說,我出身在美國,在美國接受教育,在美國工作,我會盡我所能,不論對方是日本人、朝鮮人、蒙古人或什麼人,只要他們是敵人。”

兩個多星期後,李超然的部隊抵達關島。部隊稍事休整期間,他突然接到上級命令:他被調去當負責翻譯的參謀。

“我是一名海軍陸戰隊員。我要到前線作戰!”李超然斷然拒絕調令。李超然以“狠人”(badass)的態度力爭,最後獲准繼續擔任第七海軍陸戰隊第一營“貝克連隊”第一機槍排排長。

二十天後的1950年9月21日,陸戰隊第一營“貝克連隊”登陸仁川。仁川登陸戰(代號“鐵路行動”),是朝鮮戰爭中一場決定性的戰役。戰役始於1950年9月15日至9月28日結束,這是一次兩棲作戰行動。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通過在對手後方一系列登陸,攻佔了京畿道的仁川,突破釜山戰線。參與進攻的軍隊,主要是陸軍五星上將道格拉斯·麥克阿瑟指揮的美國海軍陸戰隊。

仁川登陸的構想,由麥克阿瑟在朝鮮戰爭爆發後4天,在6月29日他視察韓國戰場後提出。麥克阿瑟認為,朝軍將會把大韓民國軍隊從漢城擊潰,即使有美方增援,憔悴、缺乏機動力及裝備低劣的大韓民國國軍,無法阻止朝鮮的攻勢。他認為只有從對手後方,實施決定性的軍事行動才能改變聯軍被動的局面。因此,他希望在仁川附近實施登陸,切斷朝鮮人民軍的補給線,令其喪失戰鬥力從而扭轉戰局。

但是,美國海軍當時無法擔當此任。原因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為了削減軍費開支,急不可待地裁軍。海軍戰力嚴重不足。海軍及海軍陸戰隊遠徵軍人數,一度從最高峰時的300,000減縮到27000,許多海軍登陸艇及兩棲戰艦,紛紛被出售,或作為廢物拆毀,或轉移至美國陸軍專用。到朝鮮戰爭爆發時,仍未從戰後裁軍計劃中恢復過來。在倉促之中重新裝備的二戰登陸艇,還有重新徵召的海軍陸戰隊集合之後,麥克阿瑟要求啓用海軍陸戰隊遠徵軍。

因為這支部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場中證明瞭其實施聯合兩棲作戰的超常能力。這就是為什麼李超然所在的第七海軍陸戰隊第一營“貝克連隊”第一機槍排,在仁川戰役開始一周後出現在仁川的原因。

但是,抵達仁川後,戰事已經轉向朝鮮內地。李超然所部沒有立即投入戰鬥。李超然當時不知道,由於聯合國軍突然在仁川登陸,打亂了朝軍統一半島的計劃,聯合國軍展開反攻,一連串的北上勝利,直逼鴨綠江——觸發了地緣政治威脅,已經威脅到了龍哥,龍哥已經決定入朝參戰。

11月2日,李超然所在的第七海軍陸戰隊第一營“貝克連隊”來到蘇東峽谷。陸戰隊在此地首次遭遇志願軍的進攻。當天夜裡奇冷,每個士兵抓槍的手凍得發僵,峪谷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午夜時分,突然發生爆炸,接著槍聲大作,大地群山在轟隆隆的槍炮聲中顫抖著。李超然60年後回憶說:“陸戰隊員彷彿站在一碗震動的果凍上……突然間,一切又回歸平靜——怪異地平靜。”

李超然和每一名海軍陸戰隊員一樣,慢慢從困惑中回過神來。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對手到底在哪裡。李超然於是吩咐其部下集中注意力,專門針對敵方的槍口火光反擊。他同時帶領機槍排所屬,在深夜大雪中主動出擊搜索,尋找對手的位置。他一人走在隊伍的前面。為了避免友軍誤射,李超然穿著一件紅色外套,站在前線最顯眼的位置指揮作戰。

機槍排的戰士,被排長李超然強悍的鬥志鼓舞,紛紛準備一旦發現目標就隨時還擊。但是,他們十分清楚,槍炮聲大作後突然沈寂,肯定有蹊蹺。對方一定是為了攻擊後不暴露目標。等待著另一場撕殺。夜戰中,誰都不願暴露自己的位置。

身為教官的李超然深諳此術。為了誘惑對手,李超然決定單槍匹馬衝出去。他打算不惜暴露自己,引誘對方開槍,然後讓機槍排向每一個武器發射的閃亮點開火。李超然說:“太多人相信只要躲在大石後就可以保命。為了完成使命,你必須不斷向前推進!”

李超然給全排隊員下令:“哪裡有武器發射的閃亮,你們就朝那個位置開火!”說完他突然從蹲守的位置躍起,跳入陣地前方——黑夜一下子吞沒了他的身影。

在夜幕掩護下,他像一隻狡兔一樣蹦跳、穿越在巨石和彈坑之間。他一會兒用M1加蘭德步槍無規律地單發射擊,一會兒又換用卡賓槍噠噠連射,接著翻滾身子換位,在另一個坑位上又擲手榴彈。他試圖給對方造成一場有序進攻正在發生的錯覺,把對方的火力引向自己。黑暗中,只聞見蘇東峽谷此起彼伏的槍擊聲,忽起忽落的火光閃爍,現場一片撲朔迷離,令人弄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

正如李超然所料,埋伏在山上暗處的對手,果然應聲向他開槍還擊,一時間槍聲大作,子彈橫飛峪谷間。志願軍暴露了自己前哨陣地的位置!海軍陸戰隊機槍排的士兵,終於等到機會。他們的槍口鎖定目標噴射的火光,扣動扳機;猛烈的機槍火力,鋪天蓋地似的狂掃對方陣地。

李超然同時乘機悄悄迂迥爬近對方的陣地。他聽到有人說話——那是志願軍在說漢語。李超然靈機一動,用漢語大喊:“別開火,我是中國人!”

他的話音剛落,對方不僅停止了說話,射擊也停頓下來……志願軍士兵顯然被迷惑了。

說時遲,那時快,李超然趁機把腰間的最後一顆手榴彈扔入對方的坑位。爆炸聲響過後,他跳起來用機槍朝對方又一陣掃射,然後大聲嚷嚷著衝入對方陣地。他身後同時傳來其他陸戰隊員衝上來時高亢的叫喊聲。陸戰隊員們把槍匣里的子彈全部掃射完,緊接著傳來口哨聲音,槍聲消停下來。機槍排終於奪下山頭陣地。李超然在黑暗中清點志願軍前哨陣地,發現幾具志願軍士兵的遺體。不遠處哨位的志願軍,見勢不好,放棄陣地撤退了。

李超然在蘇東峽谷臨危不懼、足智多謀,身先士卒奪下陣地,表現出色的領導能力和視死如歸的奉獻精神,贏得了全體美軍陸戰隊員的敬佩。消息傳開後,第七海軍陸戰隊第一營“貝克連隊”那些曾經懷疑、嘲笑李超然的人,從此閉上了嘴巴。

但是,李超然還沒來得及回味初戰告捷的喜悅,第二天早晨,他就在陣地上被志願軍的一名狙擊槍手擊中右手肘,打碎手臂骨頭,他的膝蓋也受了傷。他不得不被撤到咸興附近的一個陸軍野戰醫院。

這裡用前文點評一下李超然的喊話行為,因為他這一舉動被很多國人抨擊。

我個人覺得:他出生在美國,成長在美國,在美國讀書、工作,已經是一個美國人。我們不能因為他的血統,就決定他選擇政治立場並享有自己的政治權利。如果強烈要求他為當年的戰場行為愧疚懺悔,對他來說是不公平的,因為任何國家的士兵上了戰場,都是腦袋別褲腰帶上,分分鐘都會先去見閻王,誰能那麼多?

古人雲,兵者詭道也,用兵之道在於千變萬化、出其不意。作為一名能熟練運用戰場技巧的軍人,戰場上對敵可無所不用其極。其實我們懂英文的戰士,在朝鮮戰爭中也用英文喊過話,有很多戰例。但他們卻是我們推崇的英雄。

手段是一樣的,主要是立場不同而已。

換成李超然為何不能在戰場上使詐?不用盡一切手段殺敵,敵反過來把你斬盡殺絕,古今中外戰場之上,只認對手不認老鄉,甚至六親不認。換言之,戰爭是政治家的棋盤,士兵無論誰對誰錯不過是個卒子,李超然生於美國長於美國,能為自己生息的國家做出自己的貢獻,不說是一種美利堅情懷,也是一種單純樸素的愛國感情。

逃離戰地醫院

“李中尉?”聽到有人在叫他,李超然睜開眼睛。

他在戰地醫院巳經躺了5天。自從那天凌晨被人抬出蘇東峽谷,彷彿巳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李中尉,我們這裡的設施無法處理你的槍傷。我們正安排把你轉移到日本去。我們在那裡有更好的醫院和設施。”野戰醫院的醫生語氣平和地告訴李超然。

“不對,我來這裡是為了打仗。”聽到醫生的話,李超然又閉上了眼睛。

在醫院療傷的日子,讓李超然有更多時間思考、回味過去兩個月發生的許多事情。他腦子里,浮現一段段難以忘懷的記憶。11月中旬,在海軍陸戰隊總部,他與親兄弟、美國陸軍中尉李超民意外相逢。他早知道二弟也有從戎入伍的意願,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就會在韓國重逢。超民老弟緊步“大佬”(粵語大哥的稱呼)的後塵,高中畢業後也應徵入伍,加入陸軍第二步兵師,一路順風,很快就普升中尉。兩個半月前,第二步兵師登陸仁川不久,李超民在漢城附近的戰鬥上負傷,在日本養傷休整後重返前線。李家哥倆在軍中的傑出表現,引起關注,家鄉的報紙《聖克拉門多蜜蜂》特意發表了文章和圖片加以表彰。

見到弟弟,李超然忍不住向他抱怨上級要調他去當翻譯官的事情。“這些人都是笨蛋!他們看見你長著斜眯眼就要你去做翻譯或者什麼亂七八遭的差事。我不是語言官,我不給誰當翻譯!我是一名正規海軍陸戰隊指揮員。我只帶兵打仗。如果為了上前線不得不和上級對著乾,我會的!”

弟弟李超民從小敬佩李超然大哥,熟知他的犟脾氣。超然哥去了一趟日本和中國,本以為可以大展身手,卻被派遣當了不痛不癢的翻譯官,錯失上戰場的機會。他太理解大哥的心思。為了安撫超然大哥,超民弟弟先向“大佬”通報父母親平安,接著把兩副陸軍專配的30發彈夾送給大哥。因為海軍陸戰隊的卡賓槍當時只配置15發彈夾。

李超然高興地接過。他注意到弟弟身上的陸軍吊帶,意識到它便於懸掛手榴彈。於是向超民索要。超民二話不說,竟然也解下送給了大哥。從超民弟身上得到的這些“禮物”,後來的確在戰場上幫了李超然的大忙——這是後話。

李超然不確定過了多久,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醫生已經不在。他坐起來有點困難,右手吊著綁帶,他一轉動身子就渾身疼痛,但是他強忍著痛苦下床。他的肢體告訴他要歇著,他的心卻安靜不下來。他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他手下的50號陸戰隊員還在前線。他怎麼能一人待在後方?他的仗還沒有打完呢。他曾經懊悔錯失第二次世界大戰上戰場的機會。他現在絕不會輕言退出戰場。李超然頗為自傲地認為,他屬於朝鮮戰爭。60年後的2010年,他告訴採訪他的《華盛頓郵報》記者:“當然了,我從來沒怕過。也許華人都是宿命論者。我從來不指望在戰爭後能活著回來。所以我強烈認為,我的死一定是光榮和壯烈的。”

5天前在蘇東峽谷被志願軍狙擊手擊傷的痛楚已經很久遠。眼下再也不會有人因為他的族裔背景而懷疑他對美國的忠誠,以及他身為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對責任的執著。他要與陸戰隊友們一起在前線戰鬥到最後一刻。

李超然拿定主意後,右手纏著綁帶,一腳輕一腳重地走出戰地醫院大門。他趁無人注意,擅自離開了醫院。碰巧的是,同一個醫院還有另一名陸戰隊員中士也急著重返前線。兩人聚在一起,商量後就決定偷一輛吉普車,自己開車回前線——軍人刧持軍車不算個事。他們不費勁就找到一輛停在路邊、無人看管的陸軍吉普,兩人風馳電掣般向濃煙瀰漫的前線開去……

不巧的是,吉普車走著走著就熄火了——沒有油了!他們距離各自的部隊大約還有16公里。兩人乾脆啓動“11號”——步行趕回連隊。

浴血長津湖

重返前線,李超然受命擔任第二機槍排排長。和在越洋軍艦上的時候一樣,儘管右手臂仍然纏著綁帶,李超然卻一絲不苟地抓緊時機訓練隊員,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李超然這時成了陸戰隊的著名人物,不再會有人因為他長著一張黃臉孔而懷疑他的忠誠,挑戰他的戰場指揮能力。人人都知道他是一個較真的人,是一名令則行,禁則止,說一不二的陸戰隊排長。

12月2日,第七海軍陸戰隊第一營“貝克連隊”進入長津湖地區。一個星期前,艾德華·阿爾蒙德少將指揮的美國第10軍,在長津湖遭遇志願軍的進攻。一場在攝氏零下38度氣溫下、前後持續17天的“長津湖戰役”揭開序幕。30000美軍,陷入宋時輪指揮的第九兵團十幾萬人的包圍圈。美軍的唯一作戰目標:衝出重圍。

貝克連隊進入長津湖的時候,美國海軍陸戰隊第2營8000人,被60000志願軍圍困在德通山口的一個名叫狐丘嶺的地域。這裡是控制長津湖區的一個戰略位置。當時正下著暴風雪,天氣極冷,氣溫達攝氏零下29度。一營上校指揮戴維斯命令李超然率領500名陸戰隊員前往狐丘嶺救援這8,000人。

李超然率領的貝克連隊500人的救援尖兵,配置著額外的作戰裝備,在奇冷暴風雪天氣下,連夜踩著厚厚的積雪,翻越被樹叢覆蓋的山嶺,能見度極低,不小心就會迷失在山谷間。

戴維斯營長沒有給李超然具體指令。唯一的交待是,避開已被對方重兵把守的大路。作為貝克連隊第二機槍排的關鍵人物,李超然引領第一營,組成長達半英里的單行縱隊,向狐丘嶺前進。他所能利用的導向工具,就是羅盤儀,外加一點點運氣。

行進中,他們來到一片稀落的樹林,先頭部隊突然受到來自山頂上的密集機槍掃射,動彈不得。李超然注意到,對手火力來自崎嶇山嶺的幾個巨石下。李超然不願行進隊伍停頓下來,耽誤他們的救援使命。他命令陸戰隊員使用“行進掃射”策略,用最強勢火力,包括最後一挺重型機關槍,壓住對方火力,令其抬不起頭(這是巴頓最常用的戰術。)

只見李超然一聲令下,野戰排武器一齊開火,超強火力一下子打啞了對方;他們同時往山上衝去,不給對手抬頭的機會。李超然和陸戰隊員很快就衝上陡峭的山坡,衝入對方陣地。李超然的右臂雖然打了石膏,並不妨礙他提槍。他走在其他陸戰隊員前面,一邊嘰哩呱啦大叫著,一邊不停地掃射——直到把他的卡賓槍的30發子彈全部被掃光為止!

在這場戰鬥中,李超然身邊總是跟著一位身高一米九、隨影不離的陸戰隊員。他是意大利出生的一等兵阿提利奧·盧帕奇尼——他自願充當呂排長的貼身保鏢。一路上,只要一看見敵方士兵冒頭,李超然排長面臨危險,盧帕奇尼就會操起手中的布朗寧自動步槍,“叭、叭、叭”不停射向目標,保護排長李超然。(一等兵盧帕奇尼後來在12月9日戰死長津湖,他是7500名今下落不明的美軍士兵之一。)

陸戰隊員衝到達山頂後,他們發現10具志願軍的遺體遺留在掩體內。李超然查看依然仍然冒著火煙的陣地,發現露天散兵坑內有多具凍僵的遺體……李超然還發現山頭的另一側,布滿了志願軍面向大路的散兵坑——志願軍一直等候著美國兵從大路的這個方向進攻。萬萬沒想到,李超然率領的500名海軍陸戰隊員,從他們的背後出其不意的出現。大約120米以外,20名志願軍士兵,正在匆忙撤離中……

奪下高地後,李超然所部,與附近狐丘嶺上的福克斯連隊首次建立聯繫。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陸戰隊一營接著指示大炮襲擊、呼叫飛機轟炸前方的志願軍佔據的山脊。李超然接著率領貝克連隊繼續推進,很快就開闢與福克斯連隊的通道。貝克連隊與福克斯連隊匯合時,福克斯連隊浴火重生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們,在山頂上排成長龍,興奮地向到來的貝克連隊弟兄揮舞著從降落傘割下的多彩色布料……

在此期間,李超然纏著紗布的肘部石膏以上手臂中彈。李超然顧不上新傷舊痕,重新調整、組織陸戰隊員陣地,率領500名隊員繼續向德洞山口道路兩旁零星的志願軍守軍發起猛烈進攻,直到 清除完對方為止。此舉為陸戰隊第2營8000受困的美軍士兵突圍創造了條件。

12月8日,李超然所在部隊參與古土里主幹道以南的戰鬥。他的機槍排被志願軍的強大火力打得抬不起頭。看到手下多人被打死,他顧不上自己會暴露在對方火力之下,繼續在隊伍中間大聲喊話,鼓勵隊員,指揮他們撤離到隱蔽的位置,確定受傷的隊友得到保護。當他正要為自己尋找隱蔽位置的時候,一輪猛烈機關槍掃射擊中他。他傷得不輕,不得不被抬下火線。慘烈的長津湖之役還沒有結束,李超然卻因為重傷而被迫結束了他的朝鮮戰場歷險……

後記

李超然在蘇東峽谷足智多謀的表現,為他贏得了美國海軍陸戰隊英勇作戰的第二高榮譽:“海軍十字勳章”。他在長津湖臨危不懼,被授予銀星獎章。李超然傷癒復出後,朝鮮戰爭以停火告終。李超然回到海軍陸戰隊基礎學校任教官。他於1963年晉升少校。1965年後,他還參加過美軍的越戰。

李超然於1968年從美軍榮退,2014年3月3日去逝,享年88歲。他死後埋葬在華盛頓DC阿靈頓國家軍人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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