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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功課:我們需要同時擁抱自己內在的魔鬼和天使

朱迪思·維奧斯特(Judith Viorst)美國最負盛名的心理治療專家,傑出的心靈導師,作家,《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出版的心理學經典著作有:《成年人的婚姻》《不完美控制》《必要的喪失》《人們和其他令人惱火的事情》。2011年,獲得由“美國女性及家庭研究中心”頒發的“終生成就鼻祖獎”,被譽為“缺失心理學之母”,是美國當下最受追捧的女性心理學大師。

作為一個分離的自我是一件最光榮的事,也是最孤獨的事。愛自己是美好的,但……也是不完整的。分離是甜美的,但與我們自身之外的某個人建立聯結卻是更甜美的。我們每天的存在既需要親近,也需要距離,還需要自我的完整和親密的完整。通過平常的世俗的人類之愛,我們可以使一體和分離協調一致。

母親——我們生命中的第一個愛人——給了我們最早的愛的教育。她幫助我們,保護我們,給我們安全感。母親的愛是無限制的、無條件的,不帶有任何個人利益,也不帶有任何期望。她為我們而生,無疑,也會為我們而死。

我們這是在說些什麼?

賜予我們生命的母親當然不是完美無瑕的。她也會疲憊不堪、憤憤不平,也會叫苦連天。她當然也愛別人,並不是總愛我們,更何況我們有時候還會使她厭煩、生氣、發火。但是,正如溫尼科特所說,如果母親對我們足夠好,那種好就會被當作一種完美的體驗。如果她真的足夠好,那麼我們的願望、美夢和幻想都會得到肯定。這樣一來,她便使我們體會到了無條件的愛。

然而,當一體的母親變成分離的母親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了愛的限制。我們知道了自己不得不付出代價,我們也知道那些代價是我們承受不起的;我們知道有時愛會辜負我們,也知道了有時我們想得到愛,卻得不到。通過把我們頭腦中關於自己和別人的意象調整成符合實際的意象,我們放棄了我們不得不放棄的東西——我們開始接受必要的喪失,而且這喪失正是人類之愛的先決條件。

但並非每個人都是這樣。

我們中有些人在成年之後繼續要求得到這種無條件的母愛。當他的配偶或是夥伴期望共同付出時,他會勃然大怒;當他的配偶或是夥伴期待著他來滿足自己的需求時,他就會大發雷霆。一些人會繼續要求得到那種無條件的母愛,於是他的配偶或是夥伴就會問他:“我會得到什麼?”這時,他可能覺得這個問題難以理解。

我還記得,幼年的愛使我們體驗到了和諧,“母親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當我們與母親分離時才發現,嬰兒和母親擁有不同的生活內容。當我們與母親分離時,才學會愛那個與我們不是同一個人的母親。

雖然成熟的愛必須始於自我同他人的分離,但不想分離的願望還依然存在。有人認為,不管談戀愛的雙方多麼成熟,在戀愛的時候,他們都抱有一種想要回到母親懷抱的願望。我們永遠都不會放棄那種願望,但是我們可以把愛和被愛、付出與獲得融入這種願望。朱麗葉說:“我給你的越多,我得到的就越多,因為付出與所得都是無限的。”我們不必為了發現莎士比亞詩歌中的真理而把自己變成不幸的情人、受虐狂或飽受男性沙文主義者壓迫的可憐蟲。

精神分析學家艾瑞克·弗洛姆在他的一本小書《愛的藝術》中,把幼兒的愛和成年人的愛進行了區分。雖然兩者之間的區別寫在紙上很容易,放到實際生活中很難做到,但它為我們放置自我划定了一個範圍:

幼兒的愛所遵循的原則是:“我愛因為我被愛。”

成熟的愛所遵循的原則是:“我被愛是因為我愛。”

不成熟的愛會說:“我愛你,是因為我需要你。”

成熟的愛會說:“我需要你,因為我愛你。”

然而,不經歷幼年,我們不會成熟。除非我們知道愛是什麼,否則我們不會愛。除非我們擁有足夠的自愛,即一種我們從幼年的被愛中學會的愛,我們才會把他人作為他人來愛。同樣地,除非我們準備談論恨,我們才能談論愛,談論幼年的或成熟的愛。

 

 

 

恨是一個能使很多人一聽到就感到不舒服的字眼兒,它可以是醜陋的、過分的,也可以是失控的。恨是一種毒害靈魂的物質。恨不是美好的。

更糟糕的是,我們對自己所愛的人埋藏著恨的情感。我們祝願他們一切都好,同時還希望他們出點差池,即便是我們那最純真的愛也未必是純粹的,它總是被染上矛盾的印跡。弗洛伊德寫道:“除了少數幾個例外,即使我們與一個人保持著最溫柔、最親密的關係,我們對他的愛也都含有些許敵意……”他和我們的關係是否屬於那少數幾個例外,很值得懷疑。

愛中存在恨,這是很常見的情況,只不過人們不願意承認罷了。例如,我冒雨赴約,在雨中等待自己的丈夫,全身都濕透了。結果他遲到了二十分鐘,我義憤填膺,高聲喊道:“我要殺了你!”又如,在舞台上,飾演一部悲劇的女演員哀嘆道:“唉,我恨,是因為我愛得太深了。”此時,我承認,我也有過那種感覺。

當溫尼科特列出十八種原因來證明每一位可愛的母親都恨自己的寶寶時,我,還有大多數母親都為之一怔,感覺這種觀點太恐怖了。不對,不是這樣的,不,不可能。我們堅持道。他讓我們先暫且不要發表評論,讓我們想象一首兒歌。我們在搖著惹人憐愛的寶寶入睡時,哼過那首兒歌:“搖籃壓斷了樹枝,寶寶連同搖籃一起掉了下來,所有東西都掉在了地上。”溫尼科特認為,這首搖籃曲暗示了不祥之兆,這一點確實令人信服。這首曲子確實表達了一位母親的情感,而且這種情感與柔情沒有半點瓜葛。從這一點來看,溫尼科特是對的。

溫尼科特寫道:溫柔的情感並不能達到有益的目的,而且它還會產生傷害,因為“它包含了對恨的否定……”。他認為,這種否定會使正處在成長中的孩子,無法面對他心裡所產生的恨,會使孩子無法容忍自己心中那種恨的情感(“爸爸媽媽從來沒有過這些可怕的情感,我是什麼怪物,怎麼會有這樣的情感?”)。我們需要學會容忍我們的恨。

有一個四歲的男孩兒,我們可能會認為他的父母並不溫柔,因為這個男孩兒每天晚上都在他的澡盆里,給自己唱這首歌:

他什麼都不做,

只是坐在正午的太陽下,

有人同他講話,他不理不睬,

因為他不喜歡和他們講話。

他要把矛刺入他們的身體,然後把他們扔進垃圾堆。

人們告訴他要吃飯,他只是嘲笑他們……

他不和任何人講話,

他認為沒必要。

人們來找他卻怎麼也找不到,

因為他不在那裡。

他要用長釘刺瞎他們的雙眼,把他們投進垃圾箱,

然後蓋上蓋子。

他不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他不吃蔬菜,

他不上廁所。

他會變得像大理石一樣瘦削。

他什麼都不做,

只是坐在正午的太陽下。

我覺得這首歌表達了某種……敵意,這一點應該沒人懷疑。眼中釘不是美好的,這一點應該也沒人反對。但是,關於敵意和憎恨是否屬於基本的侵犯本能的表現形式,或者侵犯是否是失望的、被剝奪的、使人沮喪的愛的表現,人們似乎還存有異議。

弗洛伊德對此率先進行了評論。他認為,我們所有人都受兩種基本的本能驅動——性的本能和侵犯的本能。但是性和侵犯通常都是混為一體的,這一點是他所提出的理論的核心。

所以,最狠毒、最粗暴的行為也都含有一些無意識的性的意義;所以最溫柔、最有愛意的行為也都含有一些恨的元素——“我們要吞了你,因為我們是這麼愛你。”

關於恨,弗洛伊德寫道:

把愛與恨聯結在一起,無論在情感上還是智力上,對我們來說都是古怪而陌生的。然而,為了防範隱藏在愛背後的恨,大自然通過利用這對對立的情感,來使愛永遠保持警惕和潔淨。至於我們心中那朵最美妙的愛之花,我們可能會把它的開放歸於我們對自己心中敵對衝動的抵抗。

換言之,我們可以通過強調愛來抵御恨。但是,弗洛伊德卻認為,在我們的潛意識里,我們依然都是謀殺犯。

有人認為,人在本質上是慈愛的、善良的。侵犯只是一種反應,並非是與生俱來的。這是因為我們都出生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而恰恰是這個不完美的世界導致我們變得憤怒、殘忍和充滿敵意。我們通過各種手段改善這個世界,我們通過耶穌,通過馬克思,通過弗洛伊德,通過格洛麗亞·斯泰納姆(美國著名女權主義者)——我們終將會消滅我們心中的恨。

然而,與此同時,從本質上或(和)從外部環境來看,恨是活躍的、健康的,並且是與愛混合而生的。的確,精神分析學家羅洛·梅主張,愛與恨都是他們所描繪的原始生命力的組成部分。原始生命力包括性與侵犯、創造與毀滅、高尚與卑鄙。

羅洛·梅談論的原始生命力,是一種每個人都急於證明自己、維護自己、增長自己並使自己永存於人們心中的推動力。那是一種力量,它超越了善良與邪惡的範圍;那是一種力量,如果不能發揮出來,就會驅使我們去盲目地交配和殺戮;如果我們放棄了這種力量,我們就會覺得人生了無趣味,或是陷入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如果這種力量與我們的自我融為一體,就會為我們的所有人生經歷增添活力。

因此,對愛的威脅並不是來自這原始生命力,而是源自我們對它的否認。我們通過侵犯或其他一切手段來攫取這種力量,就是希望能把這種力量化為己有,但努力的失敗也是愛的威脅的來源。

羅洛·梅引用了詩人里爾克的話,他說:“如果我的魔鬼要離開我,我擔心我的天使也會隨之而去。”他說,里爾克是正確的,我們必須同時擁抱我們的魔鬼和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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