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時報訊）遊客隨手丟棄的一個塑料袋，可能會讓一頭強壯的氂牛在經歷腹脹、消化不良後，在痛不欲生中死去。去年，桑旦久美就曾經眼睜睜地看著叔叔家三頭牛因此喪命。

桑旦久美是西藏那曲市巴青縣人大代表，他告訴《中國慈善家》，目前在西藏的旅遊線路上，遊客丟下的垃圾隨處可見，他帶著村民去撿垃圾，一會兒功夫就塞滿一大麻袋。

近年來，西藏、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一些熱點旅遊線路上，遊客亂丟垃圾的問題日益嚴重。人們心中的詩和遠方，正遭遇著空前的垃圾危機。

蔓延的垃圾

易拉罐、飲料瓶、塑料袋、食品包裝盒……在青藏高原可可西里地區，一條長約200米、寬約20米的巨大露天垃圾帶近日引發關注。

可可西里的垃圾不是一個新問題。早在2003年，青藏公路沿線的垃圾問題就已進入人們的視野。當年全國多所高校的40名大學生、志願者和可可西里保護區管理局的工作人員開展了一項“清潔青藏線”垃圾調查、清理活動。統計結果顯示，從崑崙山口至唐古拉山口450公里的青藏公路兩側垃圾，共發現塑料飲料瓶、易拉罐、塑料袋及其他塑料包裝等垃圾15萬多件，主要是貨車司機和自駕遊客隨意丟棄的垃圾。

這幾年，自然保護區內垃圾成災的新聞屢見報端。2019年7月，演員胡歌在玉珠峰下、青藏公路旁撿垃圾，曾引發公眾對該地區垃圾問題的強烈關注。

西藏多條旅遊線路上，垃圾問題也日益嚴重。從西藏那曲市到成都的317國道上，大部分地區屬於未開發地區，由此成為許多自駕遊客青睞的路線。近年來，隨著遊客增多，在這裡丟棄的垃圾也越來越多。

“遊客扔的垃圾太多了，我們已經撿了4年了。” 西藏那曲市巴青縣人大代表桑旦久美告訴《中國慈善家》，他們每個月都會組織志願者去撿垃圾。一般情況下，每個月兩次去集中清理遊客丟下的垃圾；每年6月25日至7月10日期間，正是遊客最多的時節，而此時正好是村民的農閒時節，他們也會集中大規模地去撿拾垃圾。

桑旦久美說自己是一位很愛乾淨的人，“我看不得那些到處扔的垃圾，尤其是五顏六色的食品袋，特別刺眼。”

從成都直通拉薩的318國道，被譽為“最美天路”，問題也相當嚴重。記者從當地村民拍攝的視頻中看到，塑料袋、飲料瓶、食品袋、煙盒煙蒂隨處可見，村民手中拿著和背上背著的袋子里是滿滿的垃圾。

西藏志願者在清理垃圾時，用繩子把瓶子串起來背著，這樣可以一次帶走更多垃圾。

此外，位於西藏日喀則市仁布縣德吉林鄉的“聖湖”雍澤綠措，猶如高居山頂的一塊翡翠，也是遊客喜歡的景點。一位志願者向《中國慈善家》介紹，近年來，雍澤綠措湖周遭乃至湖里的垃圾陡增，湖里有遊客隨手扔的哈達、塑料袋、塑料瓶、易拉罐等等，有的浮在湖面，有的沈在湖底，與淤泥交織在一起……

而在這些地方，處理垃圾非常困難，需要高昂的運輸成本和大量的人員投入。

垃圾之害

一個房子如果窗戶破了，卻沒有人去修補，之後其它的窗戶也會莫名其妙地被人打破，這就是心理學中著名的“破窗效應”。同理，如果一個地方乾淨整潔，在這種環境下，大多數人都會不好意思丟垃圾；而一個地方如果有了一些垃圾，那麼人們也更容易在這裡丟棄垃圾——這也是目前在西藏發生的事情。

“一般垃圾比較多的地方是觀景台或停車休息區，遊客有從眾心理，看到有一個人扔垃圾，就會覺得自己再扔一個也沒什麼關係。一旦這個地方有了垃圾之後，就會越來越多。”公益組織美麗公約活動執行負責人殷澤魁告訴《中國慈善家》。

而這些地方往往都是在荒無人煙的道路上，一般行政單位難以顧及，垃圾就一直堆在那裡，只能靠志願者去清理，而清理的速度遠遠比不上扔的速度。

志願者告訴《中國慈善家》，318國道上的垃圾，主要是自駕遊客製造的。他們大部分人意識不到亂丟垃圾的危害，經志願者勸阻，一般都會意識到問題，進而糾正自己的行為。但也有少數遊客無視志願者的勸阻，甚至會和勸阻者發生語言衝突，而志願者沒有執法權，對一些不聽勸阻的遊客也無能為力。

“惡意丟垃圾的人不多，更多的是無知。一是不知道垃圾丟在這裡清理難度很大，二是不知道塑料袋靠大自然分解要經過一百多年，也不知道這些塑料袋被動物吃了會帶來生命危險——牛羊誤食後的一兩年時間里，肚子會慢慢腫脹，最後病死。”殷澤魁說。

桑旦久美告訴《中國慈善家》，僅在去年，他所在的本塔鄉就有數十頭牛因為誤食遊客丟棄的垃圾塑料袋死亡，其中包括他叔叔家的3頭牛。

志願者尼瑪康珠說，她家兩頭牛誤食塑料袋死亡，劃開肚皮後發現肚子里全是垃圾，“藏民養大一頭牛很不容易，這種情況讓人特別難過。”

幾頭牛在垃圾堆中尋找食物，因為沒有分辨能力，它們很容易誤食塑料袋。

據瞭解，牛羊誤食了塑料袋後，一般需要人工干預，才能將塑料袋排出。如果異物長時間存留在牛的消化器官內，會影響到牛的正常消化過程，引起身體消瘦，營養不良等問題；異物在腸胃內還容易形成團狀物，進而導致腸胃梗阻，乃至死亡。

“最可怕的是，牛羊誤食了垃圾塑料袋後，沒有任何異常，一兩年後死了才被發現。”尼瑪康珠說，遊客丟棄的垃圾中，最普遍的是塑料瓶、易拉罐，塑料包裝食品盒、方便面袋，而這些都是很難被自然分解的物質。

此外，西藏是眾多河流的源頭，這些垃圾可能造成水源地被污染，首先會對當地居民飲用水造成很大威脅，進而影響下游水域的水質。

清理之難

近年來，當地政府部門和環保公益組織採取了一系列措施應對垃圾問題，包括從格爾木市郊到唐古拉鎮，建立了6個集中收集、運輸垃圾的“綠色驛站”；對遊客進行環境教育；在部分牧區開展“垃圾換食品”計劃，鼓勵牧民收集草原上的垃圾等。

從2015年開始，環保組織美麗公約在318延線的自駕者、徒步者、騎行者住宿地建立活動站，為遊客發放環保袋，給他們講環保知識，並組織大量志願者去撿拾垃圾。

2021年5月，旅行者在青藏公路五道梁地段附近拍攝到的巨大露天垃圾帶，圖中的白色卷毛物體為死羊，棕色卷毛物體為死氂牛。圖/旅行者拍攝

“這項活動是義務的，沒有任何報酬，但村民也願意，他們不希望漂亮的風景和美好的空氣因為垃圾而被破壞。”來自西藏林芝魯朗鎮東巴才村的尼瑪康珠說。她是這項活動的志願者，平時在山上向遊客出售當地的一些特產，和其他村民一樣，她會自覺向遊客宣傳垃圾對當地的危害，呼籲他們文明旅遊，並向他們發放垃圾袋。

不過，最讓志願者頭疼的是，318國道有些路段下面就是懸崖，遊客一般都會把垃圾直接扔下去，垃圾大概率會掛在半山腰，去撿拾會有一定危險。而且，這個路段經常有大車往來，清理的難度非常大。

“馬路下面的斜坡上和溝壑中的垃圾，撿起來一般都要在腰上栓個繩子，一頭由其他人拉著，慢慢把人放下去，很多人經常被灌木划傷。”尼瑪康珠告訴《中國慈善家》。

有遊客在“天路72拐”觀景台看到垃圾後主動去撿拾。

來自拉薩的白馬嘉措已經當了8年的清理垃圾志願者。今年6月10日至12日，他和四名志願者夥伴決定拿出三天的時間，從200公裡外的拉薩出發，自駕到雍澤綠措，以清理垃圾的方式開展一次別樣的朝聖之旅。

白馬嘉措告訴《中國慈善家》，他們5個人自帶乾糧，花了7個小時開車到雍澤綠措湖旁的山腳下，然後徒步1個多小時走到湖邊。在那裡，及目所見讓他們非常震驚——不僅是湖岸上垃圾遍布，而且還有很多垃圾被隨意扔進了這個“聖湖”里。

他們輓起褲腿赤腳走進湖里打撈，將一個個塑料瓶、易拉罐裝進麻袋里，沾滿泥污的哈達撈起來後直接濕乎乎地纏在自己的身上。“這些垃圾沾了水變得特別特別沈。”白馬嘉措說，他們扛著百十斤的垃圾來來回回裝滿了30多個大麻袋，總共花了13個小時，最後是渾身濕透，癱坐在地上。

志願者告訴《中國慈善家》，在這些人煙稀少的地方，政府處理垃圾的能力非常有限。因此，村裡只能在農閒時節組織大量村民去撿垃圾，有時這個活動會持續上一個月。

在每年的巴青縣人大會議上，人大代表桑旦久美都會針對垃圾問題提出相關提案，但是，從目前來看，除了讓當地志願者去撿拾清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桑旦久美說，只能寄望於遊客提高文明素質，不要亂扔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