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芝加哥時報 / 專欄作者 / 李著華專訪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當建安風骨的千古絕唱穿越近兩千年的時空,迴盪在位於美中腹地的俄亥俄州楊斯敦市(Youngstown)時,這份蒼勁而悲壯的英雄氣概,竟與一位八十一歲的美國長者產生了奇妙的靈魂共振。
就在這個充滿變革氣息的二零二六年初,巴特勒美國藝術博物館(The Butler Institute of American Art)的傳奇掌舵者路易斯·佐納(Louis A. Zona)博士,在將其畢生的四十四載光陰毫無保留地奉獻給這座藝術殿堂後,正式宣布榮退。這不僅是一個職位的交接,更是一個時代的落幕,然而,正如曹操筆下那匹雖居馬槽卻仍心繫疆場的千里馬,佐納在接受專訪時流露出的不捨與眷戀,讓人動容。他說:” 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要結束這段長達44年的職業生涯對我來說非常困難,因為巴特勒博物館不僅是工作場所,更一直是我的家, 我的歸屬!」
路易斯·佐納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我熱愛帶著孩子們穿梭在畫廊裡,向他們解說這些作品的意義。這就像是傳教士的工作。這是藝術,分享這些藝術理念和藝術史主題的能力,我只是單純地熱愛做這件事。如果能繼續參與館藏工作,並持續運作一些我開發的項目,使用我創造的空間,我也許就會感到滿足了。」
佐納對於志業的深情,讓人不禁聯想到同為藝術守護者的已故故宮前院長秦孝儀,那種「身在公門好修行」的堅持,或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傳奇館長菲利普·德·蒙特貝洛長達三十年的堅守,他們都用生命詮釋了什麼叫做「擇一事,終一生」的工匠精神。
若要真正讀懂佐納這四十多年的歷史定位,我們必須先將目光投向那座見證了歲月流轉的博物館建築本身。這座始建於一九一九年的大理石建築,原本是鋼鐵大王約瑟夫·G·巴特勒三世(Joseph G. Butler III)留下的文化遺產,擁有著典型的文藝復興復興風格,莊嚴而古典。然而,在一九八一年佐納接掌帥印之時,這座曾經輝煌的建築已略顯疲態,照明設備僅是簡陋的日光燈管,展示空間局促,宛如一位遲暮的美人。
佐納的出現,宛如一位高明的建築師與魔術師,他在保留原建築神韻的基礎上,展現了驚人的魄力與視野。從一九八七年到二零二三年間,他主導了四次獨立的大規模擴建工程,並在二零零五年透過一座極具現代感的天橋,將鄰近建築納入博物館版圖。如今,當我們繞行博物館外圍,看到的是古典與現代的完美共生,內部設施全面升級,增設了精緻的餐廳、商店及專業的畫作修復保存中心。這一系列的變革,不僅是硬體空間的物理延伸,更是佐納心中「藝術殿堂」概念的具象化,他將一個原本充滿鄉土氣息的地方展館,雕琢成了令全球矚目的現代化藝術堡壘。
然而,佐納之所以能被稱為「傳奇」,絕非僅憑磚瓦之功,更在於他為博物館注入的靈魂——那是對藝術品近乎信仰般的執著。在他任內,館藏藝術品數量呈指數級增長,從早期的基礎收藏一舉突破至兩萬兩千件,其規模之大、品質之精,涵蓋了美國藝術史的每一個重要章節。佐納回憶起這段歷程時,眼神中閃爍著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他繼承了創始人獨特的藝術眼光,並以此為基礎,將博物館打造成一本巨大的「立體教科書」。
他堅持透過嚴謹的年代排序策展,從一七零零年代的殖民地肖像畫、一八零零年代的壯闊風景畫,一路瀏覽至印象派、西部場景及二十世紀的當代藝術與抽象表現主義。這種策展邏輯,讓觀眾在步伐移動間,不僅是在看畫,更是在親身閱讀美國歷史的演進與文化脈絡的變遷。
在他眾多的收藏戰役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二零零六年那場驚心動魄的豪賭——他以一百六十萬美元的天價,從德州億萬富翁H. Ross Perot手中購得諾曼·洛克威爾的名作《林肯:劈柵欄者》(Lincoln the Railsplitter)。這不僅填補了館藏中對於這位美國國民畫家的空白,更確立了巴特勒博物館在美國藝術界的權威地位。此外,二零零九年他獨具慧眼,將法國大師皮埃爾·蘇拉熱原本位於匹茲堡奧利弗大廈的巨型陶瓷壁畫納入館藏,這段跨越國界的藝術搶救行動,更是展現了他作為一名世界級策展人的格局與氣度。
除了在收藏領域的建樹,佐納最迷人且最令人敬佩的特質,在於他那種溫潤如玉的學者風範與「去菁英化」的教育理念。早年在楊斯敦州立大學任教的經歷,讓他始終無法忘情於講台,即便身居高位,他骨子裡仍是一位永遠的「教育家」。與許多僅注重展品學術價值、高高在上的博物館館長不同,佐納擁有一種罕見的親和力,能輕易跨越學術殿堂與藍領社區的鴻溝。他曾深情地表示,自己最熱愛的工作其實是帶著孩子們穿梭在畫廊裡,向他們解說這些作品背後的意義與故事,他將這種行為形容為「傳教士的工作」。
對他而言,藝術不應是少數人的專利,也不該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象牙塔,而應是所有人都能觸及的心靈養分。正是這種將「人」置於「畫」之上的溫文儒雅,以及他對「藝術平權」的終身實踐,讓這座宏偉的大理石建築成為了楊斯敦居民心靈的後花園。他致力於消除藝術的高冷感,讓社區民眾能在這裡找到歸屬感,這種充滿溫度的人文關懷,才是他留給巴特勒博物館最無法被取代的靈魂。
對於佐納的貢獻,旅居楊斯敦市五十多年的當地僑領–來自台灣的僑務諮詢委員黃金穎女士有著最深刻的體會。他在接受筆者訪問時動情地說道,佐納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館長,全美國有無數著名的博物館曾邀請他去做專題演講,他的足跡遍布全國各地。黃委員在該博物館擔任董事長達二十多年,親眼目睹了佐納如何一步一腳印地將博物館推向巔峰,那份發自內心的尊敬溢於言表。
雖然佐納已轉任榮譽職位,但他那句「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豪情依然未減。他表示,若能繼續參與館藏工作,並持續運作一些他親手開發的項目,使用他創造的空間,他便感到滿足。目前,博物館董事會正積極在全國範圍內尋找這位傳奇館長的繼任者。然而,無論後來者是誰,路易斯·佐納這個名字,早已與巴特勒藝術博物館的每一塊大理石、每一幅油畫融為一體,成為一座永恆的豐碑。他在這四十四年間所締造的輝煌,不僅是楊斯敦市的驕傲,更是美國藝術史上一段不可磨滅的傳奇篇章。
看著他雖已白髮蒼蒼卻依然目光炯炯的身影,我們不禁感嘆,這匹藝術界的「老驥」,雖然卸下了韁繩,但他的志向與精神,必將在這座殿堂中,奔騰千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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