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我叫蘭妮,20年前在廣州開店,一根奇妙的紅線將我和美國顧客拴在了一起,我成為了三個女兒的“後媽”。
我的老公很奇葩,他說地球人那麼多,孩子為什麼還要自己生。於是,他做了絕育手術,不遠萬里跑到中國領養了三個女兒。
之後,為了幫助三個女兒尋找親爸親媽,我和他一起,跨洋往返中美無數次,花費了20年。
幫助女兒們的同時,我無意間成了海外尋親的橋梁和紐帶——一頭在國外,是心心念念尋找親生父母的孩子;一頭在中國,是日思夜想苦苦尋找孩子的父母。
我是70後,廣州人,家有“五朵金花”,我是第四朵。
從小因為家裡孩子多,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所以,我和兩個姐姐,先後都被其他家庭領養過。
初中畢業,我就走向了社會。要知識沒知識,要經驗沒經驗,就只能處處碰壁。在嘗試了很多工作後,我後知後覺地發現知識很重要。
於是,工作之余就報名各種培訓學校,後來還去中山大學學了一年日語。畢業後在親戚朋友跟前借錢開了一個工藝禮品店。
小店生意不錯,經常有外國人光顧。為了能夠與他們更好地溝通,我又自學了英語。
我走上幫被海外領養家庭孩子尋親,有很大的偶然性。
2002年初,我的老公還只是我店裡的顧客,他想給廣州福利院捐贈空調,請我做翻譯。那時候,他已經先後從中國福利院領養了兩個女兒。後來,我們又領養了三女兒。
他說想要一張二女兒嬰兒時的彩色照片,想著孩子被撿到時福利院發的尋親公告上一定有,可以去拷貝一份。
可是,我們被告知,按照規定尋親公告不能給領養家庭。他覺得很遺憾,最後我們想到可以找公告原件,也就是發公告的報紙。
於是,我們就挨個在街邊的報刊亭尋找,最後終於在一個狹窄的小巷子里,找到了刊登公告的那家報社。在報社悶熱的倉庫里,舊報紙堆到了天花板。
經過5個多小時令人絕望的翻找,我們終於找到了2001年11月的《廣東公安報》,他二女兒四個月大的照片,就印在那發黃的報紙上。

我當時就想,既然這些公告這麼重要,其他的領養家庭,可能也想保存吧?於是,我就把刊登尋親公告的那一堆報紙都買了。
從那以後,我就有了個習慣——收集那些發佈孩子尋親公告的報紙。
我們結婚後,日子過得幸福而甜蜜。可是隨著孩子漸漸長大,她們對自己的身份有了困惑,想知道親生父母是誰。
於是,我就走上了幫助女兒們尋親的路。有些外國領養家庭聽說我在幫女兒尋親,就把他們領養的孩子的資料發給我,托我打聽。
一開始,都是我們領養家庭團體里的熟人,我知道尋親很難,但是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再說我也要給女兒尋親,順帶幫個忙的事,我就爽快地答應了。後來,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找我幫忙。
為了收集更多的資料,我去美國後,只要是回國,都會去各地的圖書館查找當地的報刊,每個城市都要花費兩三天時間,收集掃描這些公告。
有些小眾的報刊,圖書館根本沒有。我就到報社去,一下子買好幾年的報紙,然後從中挑出那些有公告的,它們就成了我返程行李箱的貴重物品。
我每次回國的主要任務就是尋找收集這些信息,一般回國呆一個月,大部分時間就奔波在不同的城市。做完這些工作,回家陪陪母親,休息一下就踏上了返程。
每次回國一趟,累得就像大病了一場。
因為這些信息對尋親很重要,而這些報紙會定期銷毀,我感覺我在跟時間賽跑。
後來,找的公告多了,我發現了幾個問題。
一是尋親公告都刊登在報紙上,很多尋找孩子的家庭文化程度較低,甚至不認識字,他們根本不看報紙。

二是這些尋親信息有的都在報紙中縫,不容易引起注意,並且每個孩子的信息只出現一次。這樣,被尋親家長看見的幾率會很小。
三是往往只有文字信息,沒有照片,孩子的出生日期是福利院估計的,名字是福利院起的,家長根本沒有辦法進行比對。
四是很多信息有誤差,很多孩子的撿拾地點都是醫院門口,或者福利院門口,而實際上並不是。
雖然,這些信息不一定完全屬實,但是如果有孩子的出生年份,進入福利院的時間,撿拾到的區域,再對比有相似經歷的海外領養孩子,我大概就可以推斷出孩子是否被國外收養。
我家的倉庫里有7個文件櫃,都保存的是被國外家庭領養的孩子的信息。
為了更方便檢索,我把每個孩子的信息都輸入電腦,到現在還沒有輸完,包括孩子的出生日期、撿拾日期、撿拾地點、送養時姓名。
條目數量多的有:廣東省30233條,江西23959條,湖南18876條,廣西13338條,湖北 8555條,安徽7584條,江蘇7241條,河南7172條,重慶7030條,浙江2304條。
僅這十個省市,就有12.6萬條數據信息。
這些信息還在增加,我還在繼續收集,繼續補錄。這些工作把我所有的的時間都擠壓了,我沒有進行其他工作,沒有社交,沒有娛樂。
其實,我也想過像其他人一樣出去工作賺錢,出去遊玩娛樂。但是,那些尋親孩子渴望的眼神,那些尋親父母痛哭流涕的絕望,讓我總是放不下這件事。
甚至,我的心情也隨著尋親的進展時而哭,時而樂。我每天憂心忡忡,導致常年失眠,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
為此,老公和女兒們都提出了抗議,他們會經常把我手機藏起來。其實,他們是支持我做這件事的,只是覺得我花費的時間精力太多了,已經嚴重影響了自己的生活。
值得慶幸的是,經過比對,我們已經找到了三女兒的親生父母,了卻了孩子和親生父母的心願,也了卻了我和老公的一樁心思。

看到妹妹找到了親生父母,我的大女兒和二女兒很羨慕,他們尋親的心情更加迫切了。
有一次,通過DNA比對,找到了我二女兒的一個表姐。正在我們歡欣鼓舞的時候,卻被告知,那個女孩也是被領養的,也在尋找家人。
跟我二女兒情況相似的也有很多,有的孩子為了尋親,將DNA數據錄入公共數據庫,他們沒有找到親生父母,卻跟同樣被國外家庭收養的姐妹,或者表姐妹比對成功,最終她們在異國他鄉重逢。
重慶有個家長聯繫我找女兒,結果沒有找到女兒,卻找到了一個外甥女。
看到匹配結果後,我跟他說,你的兄弟姐妹中有個人送走了女兒,那個人說他只有一個姐姐,肯定沒有送過孩子。可是,第二天,他說經過瞭解,姐姐為了生兒子,確實送走過一個女兒。
關於這樣的海外尋親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
2004年,我第一次幫人尋親,向我求助的是一位從江西被領養到美國的女孩。我按照收養信息找到了那個當年撿拾到孩子的老人,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孩子就是他的親孫女!
原來,當年他為了再生個孫子,就把親孫女送到了福利院,謊稱是自己撿的。
其實,類似這樣的情況還有很多,很多都是家庭中某個成員,瞞著其他人把孩子送養了。
尋親路上的遭遇真是一言難盡,我曾經被很多人當做騙子,他們直接將我拉黑,甚至還報警抓我。
主要原因就是,中國父母掌握的信息,和實際的完全不匹配。
曾經有個被西班牙家庭收養的女孩,找到了親生父親,可是那個父親根本不認孩子。他感覺我們都在騙她,因為他認知中女兒當年是被哥們抱給隔壁村的親戚了,怎麼現在居然在西班牙!
這個男人情緒激動,一直在質問我,好像是我賣了他的女兒,任憑我怎麼解釋他都不聽。

像這樣的情況也有很多,孩子已經被轉手幾次的都有。所以,孩子真實的信息,和父母知道的完全不一樣。
2021年6月,我幫助浙江衢州的一個家庭找到了他們失散25年的女兒。
可是,他們家人怎麼都不相信。他們一直堅信孩子在國內,覺得自己多年前就已經做過DNA了,根本沒有必要再做一次。
我使出渾身解數,還找了已經尋親成功的人現身說法,歷經7個月,才說服了他們重新做了DNA。結果沒有幾天,就和被美國家庭收養的女孩比對成功了。
孩子已經被國外家庭領養,父母們一直在國內比對,這就好像是緣木求魚。
雖然,這個過程讓人哭笑不得,讓人生氣又無奈,但是,他們相認那一刻的笑容,把這些都沖淡了。
2016年聖誕節前,有一位美國媽媽聯繫了我,她想要一張她領養的女兒嬰兒時期帶照片的尋親公告,作為特殊的聖誕禮物。
她的女兒是從江西銅鼓縣領養的,我幾年前尋親去過江西,接觸過給福利院代養孩子的養母。養母跟代養過的孩子感情很深,孩子被領養之前,她會帶孩子去照相館合影留念,我翻拍了所有照片。
我翻看照片,有一張是養母和一對雙胞胎女孩拍的,福利院給她們起的名字也很有特點,一個叫民玫,一個叫民瑰。後來她們被美國不同的家庭收養了。
經過仔細比對,我發現這個美國媽媽領養的就是民玫民瑰中的一個。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對方聯繫上了電視節目《早安美國》,當年雙胞胎在電視直播上重逢,成了這個節目的經典一幕。
當然,更多的時候,破解孩子的身世之謎,遠沒有這樣順利。還有很多,是由於人為設置的障礙。
有一位山東母親張小雅,她的女兒剛剛出生,甚至都沒有來得及起名字(後來尋親時,她給女兒起名佳佳),就被丈夫和婆婆遺棄。理由是孩子嘴唇上有個印記,其實是嫌棄是個女孩。
張小雅為了尋找女兒付出的努力,遇到的驚險,絕對比電視劇劇情曲折。她報過警,找過記者,雇過私家偵探,多次被騙,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錢財,自己也變得有點“傻”,有點“瘋”。
後來,張小雅得知孩子已被美國家庭領養,她大腦一片空白。因為,原先她天天想著如果找到孩子,她要跪下了求人家把孩子還給她,哪怕要十幾二十萬元也給。

可是,現在孩子去了美國,她在哪裡找呢?
後來,我在網上看到了張小雅發的帖子,主動聯繫了這位媽媽,她的帖子翻譯成英文,發在美國收養家庭群組中,被不斷轉發。
兩年後,美國收養佳佳的那戶人家終於看到了帖子。
可是,因為孩子還小,加之他們領養佳佳的時候,被告知是孤兒,現在突然有親媽尋找,養母心情也很複雜。
我建議張小雅給養母寫一封信,一定要強調自己不會跟養母搶孩子,這樣養母可能更願意和她建立聯繫。
張小雅把佳佳的身世,尋找佳佳的過程,還有她對佳佳的感情,都寫在了信里。我把信轉交給了佳佳的養母,她們才終於聯繫上了。不過,養母暫時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孩子,說要等待時機。
現在張小雅每天一睜開眼睛,就盼望著養母發來佳佳照片,同她分享5歲女兒的趣事。她給女兒和養母寄去了衣物,還托我捎去了銀手鐲。
她默默等待著女兒的長大,希望有一天能夠親口告訴女兒,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你!
像張小雅佳佳母女,雖然費盡周折,總算找到了彼此,已經算是幸運的家庭了。
在尋親的孩子中,如果養父母不支持尋親,孩子不懂漢語,也沒有經濟實力萬里迢迢回國,他們往往焦慮又無助。
曾經遇到有一個孩子是自己尋親的,她特別執著特別頻繁地給我發信息:你幫我找到親生父母了沒有?
隔著屏幕,我都能體會到她的焦急和盼望。
有個從江西被領養到加拿大的孩子小雨,18歲之前,她都是心裡默默地想著親生父母,生怕冒犯到領養她的父母,怕顯得沒有融入新的家庭。
她說:“小時候我努力讓自己更像白人,上高中後見到亞裔,想跟她們交朋友,就拼命模仿純正的亞裔。”
這種“沒有來處”的困惑,渴望身份認同的煩惱,影響著很多被海外領養的孩子。
還有許多被領養的孩子及父母,飛到中國,奔向公告提及的當年撿拾孩子的地點,卻發現因為拆遷等原因,早已面目全非了。
有一個美國女士蘇姍,從中國福利院領養了一個11個月大的女兒,當時孩子下肢軟弱無力,排斥被抱,非常抵觸養父母的照顧,動不動歇斯底里地大哭。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她長大,即便她已經是成績特別優異的高中生,提前通過了美國高考,分數可以申請美國所有大學。
面對鏡頭,她大方得體,可是私底下,她卻常常被莫名的悲傷、憤怒和焦慮裹挾。
蘇姍知道,女兒心裡有個很大的結——她無法擺脫被親生父母拋棄的恐懼感。她帶女兒看了心理醫生,花費了很多時間和金錢,可是收效甚微。
後來,遇到一位專注於收養兒童的治療師,他告訴蘇姍:“將一個孩子從親生父母和原生文化中帶走,一定會給孩子帶來創傷。這個傷口,只有親生父母能夠彌合。”
蘇姍這才意識到,良好的教育和來自養父母的愛,並不能治癒一切。離開親生父母的那一刻,孩子便缺了重要的一塊。
於是,蘇姍決定幫助女兒找到缺失的那一塊。她陪著女兒兩次來到中國,按照尋親公告上的地址尋找過去,發現這裡早已由村莊變成了繁華的商場。
她們又順著周邊的村子去尋找,在人來人往的菜市場,在附近的各個路口,甚至在電線桿上,粘貼了數百份尋親海報,還與熱心的村民進行交談。
海報廣告效果很顯著,很快有近40個家庭趕來認“女兒”。這些前來的家庭,各有各的故事:有的是因為重男輕女放棄了女兒,有的是因為計劃生育政策失去了女兒……
這些母親都是流著淚擁抱這個女兒的,她們說,在失去女兒的日日夜夜裡,她們無時無刻不想念女兒。
雖然,蘇姍現在還沒有找到女兒的親生父母,但是,當那些個母親淚流滿面地抱著她的女兒,喃喃地訴說著她們的相思的時候,蘇姍發現女兒變得安靜平和了。
蘇姍說,“尋親本身就是一種療癒。”女兒在尋親的過程中,慢慢地明白了,當初的故事,可能不是“拋棄”這麼簡單。
在做尋親志願者的時候,我經常和尋親家庭同喜樂,共哀怒,每一個尋親的線索都牽動著我的心。
不過最讓我難過的是,很多孩子明明已經被國外領養,他們的父母一直在國內尋找,這不是大海撈針,是緣木求魚!
有一個父親在國內尋找女兒20多年,實際上孩子不到一歲時就被美國家庭領養。後來,在我幫助下,尋親成功了。
他給女兒發了一條信息:這是你老母親,她自從你被人抱走,就跟你老奶奶像是仇人了(你被抱走時你奶奶在旁邊)。自從有了你的消息,你媽媽每天都有笑臉,高興了很多,我也感到開心了很多。她和你一樣也愛吃紅薯和甜品……
為了每個孩子和媽媽都能找到彼此,我願意竭盡全力。也請失去孩子的家庭,好好看看那些照片,可能你的孩子就在其中。


Categories: 芝加哥頭條

































-613x1024.jpg)
































-1024x839.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