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气象台发布沙尘暴蓝色预警,这一轮沙尘将波及18省市区,天津、上海、杭州等城市因沙尘暴频上热搜。
但沙尘暴并非今天才有。先秦时期,沙尘天气被称为“霾”。“霾”在现存古籍中最早的记载,见于《诗经·邶风·终风》,其中就有“终风且霾”的字样。
如果说这个记载文本太过孤立,那么在公元前3世纪的楚汉相争中,终于出现了有关沙尘暴的详细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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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公元前205年,刘邦与项羽的大军在今天的安徽彭城一带大战,刘邦的汉军被打得溃不成军,刘邦本人也被楚军重重包围。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救了刘邦的命,使得楚军大乱,刘邦得以带着残存的数十个骑兵慌忙逃命。
“项王……大破汉军……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
假如刘邦当时被俘,很有可能会被项羽杀掉,就不会有后来的汉朝了。没想到一场沙尘暴,竟然改写了中国的历史。
正是从楚汉相争时期的这一场载入史册的沙尘暴开始,在先秦时期罕见于史册的沙尘暴,开始经常出现在中国的史书中。
《汉书·五行志》记载:“成帝建始元年(前32)四月辛丑夜,西北有如火光。壬寅晨,大风从西北起,云气赤黄,四塞天下,终日夜下著地者黄土尘也。”意思是说,公元前32年的四月辛丑夜,这一天从白天到晚上,到处都是弥漫的沙尘黄土,天上大风猛吹,好像是着了火一样。
正是从汉朝开始,一个时时遭受沙尘暴侵扰的时代,到来了,而这与汉朝开始大量增加的人口关系密切,并最终影响了一条大河的命名。
大量繁殖的人口,是沙尘暴开始增加的重要原因。
秦朝时,中国地区的人口数量约为2000万人,到西汉平帝元始二年(2),当时的全国人口统计是5959万人。急剧增加的人口,使得中国的生态环境出现了第一次大规模、成体系的破坏,而黄河流域的生态环境,也遭遇了第一次大规模破坏。这时期中国的农业甚至延伸到了北方的阴山脚下,连草原森林都被大规模破坏。正是在这个时候,古史中记载的“河”,名字最终变成了“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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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森林被大量破坏后,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加剧,这就使得大量泥沙在秦代以后被冲刷进入黄河。而黄河在先秦时期,原本是一条清流河,在古史中记载是叫“河”或者“大河”,《诗经·伐檀》中就记载了先秦时期河水的清澈: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这里的河,指的就是黄河。到了战国末期,由于砍伐森林、水土流失越来越厉害,“河”开始被改称“浊河”;而到了西汉初年,“黄河”这一个称谓正式出现。
黄河名称的变化,反映了黄土高原森林破坏所带来的严重后果。这个直接后果,一个是“河”从清到黄的重大改变,还有就是沙尘暴策源地的不断扩大。
西汉以后,关于沙尘暴的记载也越来越多,大概每30多年,史书中就会出现一次有关沙尘暴的记载。例如东汉时,《后汉书》记载了当时“时气错逆,霾雾蔽日”的一次沙尘暴天气。沙尘暴也从北方一直吹到江南的南京城——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史书中记载了当时的东晋首都建康城(南京)“黄雾四塞”的一次沙尘天气。
在提到这些年猖獗的沙尘暴时,经常会有专业人士指出,毛乌素沙漠是沙尘暴策源地之一。然而谁会想到,就在2000多年前,毛乌素根本不是沙漠,而是一片水草丰美的游牧地区,匈奴人曾经在那里快乐生活呢?
在经历长近400年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大动荡后,中国进入大一统的隋唐时期,人口规模也开始增长了,伴随的是森林、草原的再次大规模砍伐和开发。从唐代开始,汉代时原本水草丰美的毛乌素地区开始出现了小片沙地;到了明朝,位处陕西榆林的毛乌素地区已经变成流沙千里的茫茫大漠。
由于流沙堆积穿越榆林段的长城,因此在明朝时期,地方官员经常要为长城“扒沙”,以防止北方的蒙古人乘沙跨越长城进犯。
人多、沙多,减少的则是森林和动物。
由于人口剧增,沙尘天气越来越多,曾经在广大华北地区生存的犀牛在汉朝以后逐渐消失;唐朝以后,大象也从华北地区消失了;明朝以后,东北以南、广东以北的广大华北、华中、华东地区,关于老虎的记载也逐渐消失了。
位处在食物链最顶端的老虎和大象在中国北方的大规模消亡,反过来说明了生态环境的日趋破坏和恶劣,而林消、物灭之间,沙尘就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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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3年,当匈奴后裔赫连勃勃来到今天的陕西靖边一带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水草丰美、“临光泽而带清流”的牛羊遍布之地,这位十六国时期的枭雄忍不住赞叹说:
“吾行地多矣……未见若斯之美。”
于是,这位大夏国的开国国君征发十万人,耗时五年在此营建都城,为了确保工程的施工质量,每建一小段城墙,赫连勃勃的手下就会让弓箭手在一定距离处对着城墙放箭,如果箭头穿入了城墙一寸,那么建筑这一段城墙的民工就会被全部杀掉,然后把尸体扔进城墙中作为筑城材料。即史书所说的“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
赫连勃勃的要求标准是,只有当弓箭射到城墙上被反弹落地,那段城墙才算修建成功。
五年后(418),这座被称为“统万城”的匈奴都城终于竣工,当时,大夏国秘书监胡义周撰文称赞这座城市说,城池周边“石郭天池,周绵千里”,城里则是“华林灵沼,重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园”。
但这座被赫连勃勃寓意“统一天下,居临万郡”的雄奇都城,并没能护佑匈奴人多久,统万城建成仅仅9年后(427)就被北魏大军攻破,此后数百年间,这座城池几经战乱,到了唐代时,曾经水草丰美的统万城,在历经数百年的人类开发破坏后,周边的毛乌素沙地正在逐渐成型,此时周围已是“皆流沙”、“风沙满眼”、“茫茫沙漠广,渐远赫连城”。
到了宋太宗淳化五年(994),宋军在经历与西夏的反复争夺后终于攻占统万城,为了防止西夏重新争夺,宋太宗下令大军摧毁统万城,对于统万城(当时称夏州)当时周边生态环境的恶化,宋太宗曾经说:
“夏州深在沙漠”。
从公元418年建成,到994年成为“深陷沙漠”之地,统万城仅仅经历了500年时间,就成为了人类开发破坏的“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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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国人与流沙的邂逅才刚刚开始。就在统万城深陷流沙之时,北宋帝国也开始困扰于沙尘暴的袭击。
在父亲宋太宗下令摧毁统万城仅仅13年后,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三月,北宋首都开封遭遇了一场特大沙尘暴的袭击,“三月甲寅夕,京师大风,黄尘蔽天,自大名历京畿,害桑稼,唐州尤甚。”
当时,这场从今天的河北大名,一直吹到河南开封、泌阳(宋代唐州治地)的特大沙尘暴,让宋真宗苦恼不已。北宋立国167年间,后期100年记载的曾经席卷首都开封的沙尘暴就达13场之多,当时,这些主要来自西北的沙尘,不仅波及开封,甚至连远在江南的浙江江山县,都能感受到这些沙尘暴的威力,以致北宋时江南一带有俗语称为“黄沙落”。
北宋时,有的沙尘暴甚至持续达10天之久,以致百姓不敢出门,店铺不敢经营,有的老弱病残甚至因为长期被困家中以致饿毙。
根据科学家研究,沙尘暴在地球史上已经存在达数千万年之久,但人类的出现与垦荒砍伐,却将沙尘天气越来越推向极端,在中国古文献记载中,古人将沙尘暴多称为“霾”,比如,“大风霾”、“风霾”、“大霾”、“沙霾”、“尘霾”等。
按照科学家研究,形成沙尘暴主要有3个因素:大风、不稳定的大气层结、丰富的沙尘源。
如果说大风、不稳定的大气层结这两个因素是地球大气的自然运动状态,那么丰富的沙尘源地,则越来越拜人类所赐。
学者们在研究中国古籍资料后统计得出,随着中华文明史的推进,关于沙尘天气的记载,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从时间上看,在公元前4世纪,关于沙尘天气的记载只有2次;到了4-10世纪的700年间,中国境内关于沙尘暴的记载出现了39次;11-15世纪的500年间,中国境内关于沙尘暴的剧增到了97次;而从16-19世纪的400年间,沙尘暴的记载共出现了115次。
由此可见,统计时间在不断的缩短,但沙尘暴的记载次数却越来越频繁,而且,当时的沙尘暴记载有个特点,就是从先秦时期的主要局限在西北地区,开始呈现东扩的趋势,例如北宋时,当西北的统万城(黄河上游)深陷流沙之时,相对东部的河南开封等黄河流域也开始频繁出现了沙尘暴的记载,而到了元明清时期,整个华北地区,都广泛出现了关于沙尘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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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中国地区的沙尘暴从魏晋南北朝时期开始的越来越频繁出现,与各个时期的气候冷期、干旱背景也有很大关系。
史学家总结发现,当气候进入冷期,西北与北方遭遇长期干旱,少数民族不断南下侵扰的魏晋南北朝、辽金,以及明末到清中期等游牧民族南下时期,恰恰也是沙尘暴记录的高峰时期,因为冷期与干旱造成草原的退化和沙地沙漠的形成扩大,从而为沙尘暴提供了广泛的策源地,这也可以看做是少数民族南下的气候与环境背景。
但气候环境的循环古已有之,为何在人类进入文明时代后,沙尘暴才开始形成越来越肆虐之势?
从世界范围来看,沙尘暴在全球共有四个高发区:这分别是非洲撒哈拉沙漠南端、澳大利亚、中亚地区、美国西部和墨西哥北部。
在中国,沙尘暴的策源地则有四大源区:分别是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地区,甘肃河西走廊和内蒙古阿拉善盟地区,内蒙古阴山北坡及浑善达克沙地毗邻地区,蒙陕宁长城沿线。
而中华先民的不断拓荒开边,则是沙尘暴加剧的重要原因。
公元前121年,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派遣霍去病出击右匈奴,大汉帝国拓地千里,将今天东起兰州、西至敦煌的整个河西走廊首次纳入华夏版图,此后,汉帝国在河西走廊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四郡,随着河西四郡的设置,中华先民也开始了对原本水草丰美的河西走廊的移民拓边。
两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从西北的河西走廊到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再到黄土高原,中华帝国的人口也在增长。西汉平帝元始二年(2)的数据是5959万人,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的数据是5291万人,考虑到人口逃逸等问题,人口学家估算唐玄宗时期,中国人口实际已达8000万人;
到了南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南宋加上金国、西夏、大理等国,人口学家预测当时中国人口已破1亿。
随着中华帝国的人口增长和边疆拓荒,曾经在《汉书·西域传》中频繁出现的楼兰、龟兹、且末、精绝、莎车等绿洲古国逐渐消失,并被不断扩大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所吞噬;
这种沙漠化的趋势,逐渐从西向东,向中华文明的腹心地带扩张。
从汉代开始,原本森林密布的内蒙古阴山、河西走廊,在中华先民的开发拓垦下,许多地方开始从森林、草原退化为戈壁、沙漠;
在河西走廊以东的甘肃天水、陇西一带,西汉时期,那里还是“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的森林茂密之地,然而三四百年后,到了曹魏景元四年(263),当司马昭率军西征羌人时,灵州(今宁夏灵武县)等地已经是“北临沙漠”;
而在五胡十六国时期还是水草丰美的统万城(位处今陕西靖边),到宋代时开始“深陷沙漠”,被不断扩大的毛乌素沙地所吞噬;
统万城对面,原本水草丰美的乌兰布和地区,由于秦汉时期,中央政府为了抵御匈奴入侵,在河套平原大规模屯垦驻军,以致草原植被遭到大规模破坏,到了北宋时期,原本属于草原的乌兰布和地区成为了“沙深三尺,马不能行,行者皆乘橐驼”的沙漠地区。
可以发现,在中华先民不断的拓荒开垦中,从新疆到河西走廊再到河套平原地区,沙漠和沙地的扩张从西向东不断蔓延,而从魏晋南北朝开始不断加剧的沙尘暴记载,正与这一历史时期的沙漠沙地从西向东的东渐趋势高度吻合。
除去人类无法左右的大气候环境影响,可以看出,中华帝国的不断拓边开荒,在不断扩张帝国边疆的同时,也带来了边疆环境乃至原本属于腹心地区的环境破坏,而破坏的结果,就是沙尘暴跟随着人类破坏的脚步,接踵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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