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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書閱讀】如果让你假扮精神病人,你有把握不会真的发疯吗?

(芝加哥時報訊) “我决定把所发生的一切通通记录下来,因为我感觉,我猜想,我可能已经陷入了某种危险之中,如果一切如我所料(诚然不太可能发生),那么这本笔记就能成为某种证据。”


1965年,伦敦,一名年轻女性怀疑著名的精神病学家布雷思韦特杀死了自己的姐姐韦罗妮卡,于是假扮成精神病人,化名“丽贝卡”,前往他的咨询室一探究竟,并将自己的经历记录在了五个笔记本上。上面那段话正是她笔记的开头。
转眼数十年过去。2019年,一位作家正埋首文献,饶有兴致地研究这位被当时媒体称为“英国最危险的男人”的精神病学家,此时他收到了一个装着五个笔记本的包裹,寄件者正是笔记作者的表哥。
一番考证和思索后,作家决定将笔记本的内容和自己对布雷思韦特的研究作为一本书出版,忠实呈现给读者。
等等!
你是不是以为上面提到的书就是图中的这本?
如果是的话,那你就被下面这个人骗了。
这个看起来十分严肃的男人,是近年在欧美文学界颇受欢迎的作家、苏格兰文学明星——格雷姆·麦克雷·伯内特(Graeme Macrae Burnet),他曾数次入围布克奖,获都柏林奖提名。
这位作家喜欢“欺骗”读者,擅长在作品中使用“文学性新闻”(literary journalism)技巧,通过与真实地点、人物、作品、事件的互动,营造出一种“这是真事”的幻觉。所谓的五个笔记本,精神病学家,收到包裹、写书出版的作家,都是格雷姆虚构出来的人和事。
“我喜欢把我的角色放在真实的地方,让他们周围都是真实的人。我认为这增强了我们作为读者所追求的真实感。”
一本难以定义的书中书
在伯内特这本书中书里,真实人物和虚构角色轮番登场,历史事件和想象情节交织一片。伯内特还别出心裁地将书名定为“Case Study”(案例研究),加重了它扑朔迷离、真假难辨的色彩。
伯内特将真实的时间空间、市民生活、文化艺术、社会思潮等无缝嵌入故事之中,他精心的布景让人不禁恍惚,仿佛本书的每一个字都真实发生过。


垮掉的一代、披头士乐队、反精神病学运动、摇摆的六十年代、以赛亚·伯林、理查德·伯顿、《蝴蝶梦》、《局外人》……你还可以从中看到许多文艺作品的影子,比如多丽丝·莱辛、朱利安·巴恩斯、马丁·艾米斯的小说,劳伦斯·哈维和迪克·博加德主演的现实主义电影,哈罗德·品特的剧作,西尔维娅·普拉斯和特德·休斯的传记……
伯内特将档案、日记、书摘、“作者”自述等巧妙嵌套到一本书中,探索了小说形式的新的可能性。人们对该书所属的类别意见不一:悬疑小说、纪实文学、医生手记、历史小说、个人传记、心理剧……可以说,《寻找丽贝卡》都是,也都不是。不过,就像《观察家》评论的那样,“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已无关紧要,故事的双线都如此扣人心弦,我就像一条上钩的鱼”。
笔记中提到的樱草山、埃尔金大道是伦敦的真实地点,笔记主人喜欢的小说家乔吉特 · 海尔、演员理查德·伯顿是英国20世纪60年代的当红作家和明星。
布雷思韦特更像真人,他是哲学家以赛亚·伯林的学生,曾与苏格兰精神病学家罗纳 · 戴维 · 莱恩共事和通信,与“愤怒的青年”文学流派作家科林 · 威尔逊喝过酒,去当时的知名演员迪克·博加德的家里做过客……国外读者阅读后甚至会去网上搜索布雷思韦特,以为真有其人。
作者“费尽心机”,成功将读者带回了20世纪60年代的伦敦。正如《纽约时报》的评论所说:“本书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和罗伯托·波拉尼奥的小说有很多共同之处,在他们的小说中,虚构的人物经历了文学史上的动荡时期,看上去一切仿若真人真事。这是一本有趣的小说,充满了对战后几十年英国人智识与社会生活的巧妙演绎、翻转和比喻。”
一出追问自我的戏中戏
读到这,你可能以为《寻找丽贝卡》是一本作家炫技的书,但其实不然,在文字织成的蛛网之下,伯内特追问着何为正常、何为自我、何为真实的终极问题。我们不仅会被带入一场解谜游戏,更会在心灵上受到触动,重新审视关于自我冲突的问题,甚至改变自己的看法。因为就像《纽约客》的那句评价所说的,“凭着层层的伪装和仿真,这部小说表明,我们的人格远比我们认为的更容易动摇。”所谓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二者的界限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清晰分明、坚不可摧。
这本书的主要人物都“不正常”。
布雷思韦特在给访客做咨询的时候妙语连珠,但自己的亲情、友情、爱情都一塌糊涂。他再造出一个粗鲁无礼、骄傲自大的自我,为的是藏起自己的脆弱、自卑、恐惧。
假“丽贝卡”在生活中是个规矩的传统女性,做着前台接待员的工作,和父亲、管家住在一起,情感上几乎一片空白。然而这个乖乖女不过也是她扮演出来的,日记中的她自私、狭隘,嫉妒父亲对姐姐的宠爱,对母亲和姐姐的死有点幸灾乐祸,对于情爱浮想联翩。她为了追查姐姐的死因化名丽贝卡,但越来越难保持咨询室内外不同身份间的分离,最终陷入抑郁。
“丽贝卡”的姐姐韦罗妮卡在剑桥大学攻读数学博士,但在布雷思韦特的咨询室里,她却觉得自己会被一只青蝇压垮,最终在某次咨询结束后从铁路天桥上一跃而下。
所谓做自己,多数时候只是一种美好的理想,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在压抑某一部分的自我,扮演另一个人,就像本书中的这三个人一样。心理健康不仅是个人的难题,也正在成为时代的症候。书里的戏中戏不禁令人困惑:
咨询室里的医患双方,究竟谁更正常?
戴上面具和取下面具,哪个身份才是真正的自我,哪种生活方式才算得上真实?
所谓“自我”只能有一个吗?
所谓“真实”真的存在吗?
“这样高深的主题可能会让人以为这是一本需要苦思冥想的难啃的书。但事实上,这本书令人着迷、过瘾。它有趣、狡诈,情节完美,持续以令人满足的方式揭开──或隐藏──那些秘密。它唤起了我们的同情心和一个失落的文化时代。扰乱、误导读者的同时,又能给其带来巨大的乐趣,这很少见。”(《泰晤士报》)
为了用充满悬念的故事包住这样的内核,为了“真实”地塑造出这些“假”人物,伯内特阅读了大量20世纪60年代的女性杂志、文艺作品、回忆录和文献资料,以及精神病学方面的著作,以一种做学术研究的态度为小说制造了一个“真实”的“假象”。
至于为何以自我冲突、精神健康作为主题,伯内特表示,这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大多数人都会在不同的情况下扮演不同的角色——有趣的问题是,这些不同的角色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视为‘真实’”。诚然,伯内特触及了人类精神世界的某种终极问题。但鉴于布雷思韦特的极端和伯内特喜欢“欺骗”读者的特点,我们只能将书中对这一问题的看法作为参考,答案终究还是要靠读者自己去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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