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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美國:一个不会说中文、不会用筷子的华人 吃了8000家中餐馆,他了解到了什么

(芝加哥時報訊)當洛杉磯律師大衛·陳(David Chan)把第一勺腰果雞肉放進嘴裡時,電視攝像機開始滾動。

在密蘇里州斯普林菲爾德的梁氏亞洲餐廳(Leong’s Asian Diner),在強光下,陳先生一邊嚼著東西,一邊眯著眼睛,人群安靜了下來。

腰果雞是當地的特產,這道菜92歲的發明者梁大衛(David Leong)正坐在桌子對面期待地看著。

陳先生不停地咀嚼。沈默變得令人不安。

“味道如何?”一個記者終於問道。

陳先生沒有回答。

最後,他含糊地說:“很好。”

 

現年72歲的陳先生是“謙遜”一詞的化身——他“躲”在餐廳的桌子後面,盯著一盤盤豬肉包、炸豆腐和蒸蔬菜。可能沒有哪個美國人比他更有在中餐館就餐的經驗了。

據最新統計,僅在美國,他就已經吃了近8000家中餐館。而且數量還在增加,每吃完一家,他都會記錄在他保存了40年的電子錶格中,裡面還附有數千張餐館名片和菜單。

從菠蘿包、五花肉到雞爪和茶熏鴨,這位中國餐館“收藏家”幾乎每天都在他的社交媒體賬戶上記錄他吃過的食物。隨便說出洛杉磯的哪個街區,只要稍微考慮一下,他就會報出幾英里內一家中餐館的名字。

他的專業知識使他出名。餐廳評論家們經常在推特上向他咨詢去哪裡吃飯。美食網站找到他來寫關於中國美食及其歷史的文章。在斯普林菲爾德,他的午餐在晚上6點、9點和10點登上了當地新聞廣播。

 

滾動到他的電子錶格頂部,將會把你帶回1955年。當時在洛杉磯,唯一的中國食物是在唐人街,而食物是他與自己文化唯一的聯繫。

在幾乎所有方面,陳先生都不太像是一個中餐美食家。他不會用筷子,也不喝茶(咖啡因太多)。他不會說漢語。他一輩子堅持低糖、低膽固醇的飲食。他不喜歡辛辣的食物。事實上,他一點也不關心食物。

對陳先生來說,他的美食之旅是為了尋找自己作為美籍華人的身份,但多年來,它本身已經成為中國美食崛起和中國文化在美國不斷變化的編年史。

從格格不入到擁有一席之地

小時候,作為第三代亞裔美國人,他討厭中國食物。有幾次,他的父母會拖著他去唐人街的餐館,比如Lime House參加宴會,他會專心吃醬油拌白米飯。在他家,最常吃的晚餐是肉餅和意大利面。

如果陳先生覺得自己不像中國人,這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意為之。

“我覺得我的父母是想保護我,”他說。“我基本上是作為一個美國人長大的。”

1950年只有8067名中國人居住在洛杉磯,不到洛杉磯人口的0.5%。“除非你住在舊金山,否則你就是個怪人,”陳先生說。

他的父親以會計系的第一名從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畢業,但頂級公司一直沒有給他工作機會。房地產中介形容他們住的社區“接受中國人”,他的父母從未送他去中文學校,因為他們擔心他的英語會受到影響。

但在生日、婚禮和畢業典禮上,中餐總是隨處可見。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學習會計和稅法時,陳先生開始有意識地在當地黃頁上列出的中餐館吃飯。“起初,我只是在尋找自己的身份,”陳先生表示。“我對中國人在美國的歷史感興趣,這讓我開始吃中餐。他經常光顧位於一家名叫Ah Fong’s Westwood的餐廳,但餐廳提供的菜式有限,他最常吃的是炒飯。

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陳先生覺得自己不再格格不入。1965年通過的法律放鬆了移民限制,根據1971年該大學的調查,大約9%的學生形容自己是東方美國人。在那裡,陳參加了一門名為“美國東方人”的課程,這是該校開設的第一門亞裔美國人研究課程。他開始閱讀他所能找到的有關這一主題的一切東西。

“這幫助我認識到,我們身邊的人並不多。我們受到歧視,因此通往成就的道路並不相同,”陳說。

中國食物的“大雜燴”

無論是陳先生的故事,還是中國食物在美國的故事,我們都必須追溯到100多年前,中國南方一個叫台山的偏遠鄉村。

 

1930年代,紐約曼哈頓的一家中餐館。

在台山歷史上的大部分時間里,這是一個農業社區,到19世紀中期,它已經貧困到絕望的地步。1848年,當加州發現黃金時,許多台山人抓住了擺脫貧困的機會,並希望在遙遠的美國發家致富。

加州淘金熱持續了不到十年,但在那期間,有4000名中國人移民到美國,幾乎都是男性,而且幾乎都來自台山。大多數人留了下來,在加州北部,舊金山及其周邊地區定居。

來到舊金山的台山人中就有陳先生的祖父母。

這些台山人也帶來了中餐。1849年,第一家有記載的中餐館——廣州飯店(Canton restaurant)在舊金山開業。中餐館開始受到美國白人食客的歡迎,不僅因為它的異國風味,也因為它的味道。

《排華法案》是20世紀40年代之前有效終結中國移民的一系列法律中的第一個,它對美國華人社區的發展是災難性的。廣東話被鎖定為美國唐人街的語言,而在陳先生看來,廣東農村飲食“變異”的菜餚在美國人心中成為“中國菜”。

“台山人帶來了他們所知道的食物,這構成了直到20世紀60年代末美國人所認為的中餐的基礎,”陳說。“但事實上,它其實只是來自這個鄉村地區的食物,經過改良後的食材在美國也能找到,並符合當地居民的口味。比方說糖醋肉和雜碎,這肯定不是你在中國能找到的東西。”

這是陳先生童年和青年時期在中餐館吃到的食物,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家人很少出去吃飯。

“唐人街基本上是一個民族遊樂園,有供遊客用餐的餐館,沒有真正的住宅區,”他說。“我們去唐人街時只會做兩件事:為某人的生日或婚禮舉辦宴會,或者如果我們有親戚從外地來拜訪。”

正是在這個美食坩堝里,陳先生養成了一種口味,那就是在他成年後仍然是他最喜歡的菜之一:醬油拌飯。

1943年,也就是陳先生出生前5年,《排華法案》被廢除。取代它的法案也好不到哪裡去。

陳先生說:“他們把中國人置於現有的國籍配額制度之下,這意味著每個國家的移民配額與該國目前在美國的代表比例成比例。”

最大的配額是給英國的,給得太慷慨了,根本填不滿。另一方面,中國每年只獲得105人的移民津貼。這種情況基本上沒有改變,直到1965年,一項旨在從美國移民法中消除種族偏見的新法案獲得起草。

到20世紀60年代中期,移民配額已經被取消,但美國和中國仍然沒有建交。結果新一波中國移民幾乎全部來自香港和台灣。說粵語的香港居民在西海岸的傳統粵語聚居區感覺很自在,而說國語的台灣人則傾向於移民到東海岸,在紐約安家。

台灣移民可以在中國各地找到他們的根,正是通過他們,美國人第一次嘗到了“地方”特色中國菜。川菜和湘菜餐館在東海岸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用陳先生的話說,“轟動一時”。

儘管如此,他們提供的食物仍與當今美國常見的正宗川菜和湘菜相距甚遠,也與中國大陸的食物相距甚遠。

“我把它稱為假川菜和假湘菜,”陳說。“這些廚師是遠離中國的一代。當他們從台灣搬到美國時,他們已經離開了食物的產地。基本上沒有四川或湖南人住在紐約或美國任何地方。他們為紐約本地人開餐館,提供符合他們口味的食物。”

在1960年代末,即使在美國的廚師知道如何烹飪,也無法做出正宗的川菜。花椒是大多數四川食品中不可替代的原料。從1968年到2005年,由於擔心花椒可能攜帶一種會感染美國柑橘作物的疾病,花椒在美國事實上是非法的。

很快,更多出自身在紐約、出自台灣廚師之手的改良川菜,如宮保雞丁、酸辣湯和熱米湯,出現在美國各地的菜單上。

儘管所謂的湘菜和川菜的口味在向西傳播,粵菜仍然統治著加州:它不再是台山美食的淡化版,而是直接來自香港廚房的食譜。

粵菜的黃金年代

畢業後,陳先生在一家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工作,跟一班來自香港的同事成為朋友。他沒法和他們說廣東話,也不知道怎麼用筷子。但他和他們的共同點是對中國食物的熱愛。

有一天,他們去吃午飯,點了一盤炸雞,雞肉去骨,雞皮炸得無比松脆,再淋上一層香甜可口的檸檬汁。他從未吃過這樣的味道。

 

港式烹飪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開始蓬勃發展,雖然許多移民在加拿大定居,但也有很多選擇在加州安家,從而迎來了陳所說的“美國粵菜的黃金時代”。

陳先生和他的同事發起了一項午餐活動,試圖去每一家新開業的中餐館試菜,收集了大量的菜單和名片。他查了電話簿,尋找新的餐館。

“1978年,洛杉磯的人們開始談論一家在舊金山新開的港式餐廳,”陳說。它名叫金樂飯店。“洛杉磯的人會飛到那裡去吃飯。我妻子和我早上飛過去,在那裡吃午飯,在那裡吃晚飯,然後在晚上飛回來。那裡什麼都比洛杉磯的好吃得多。”

兩年後,陳先生第一次去了香港。

“我們看到所有這些餐館都在賣海鮮。這是我們以前從未見過的。然後,我們回到洛杉磯,六個月後,到處都開了海鮮店。在兩三年內,在洛杉磯的唐人街、舊金山的唐人街、紐約的唐人街,每一家新開的中餐館都有海鮮或海洋之類的名字。”

中餐的民主化

讓中餐進入美國公眾意識的事件可以追溯到1972年的總統訪問。美國電視直播了理查德·尼克松與時任中國總理周恩來在北京舉行的晚宴,數百萬美國人目睹了他們的總統使用筷子品嘗鮮為人知的菜餚。菜單上有北京烤鴨,還有松鼠桂魚和冰糖蓮子。

 

1972年尼克松訪華前,曾在家專心練習使用筷子。

美國加州大學歐文分校歷史學教授、《美國炒雜燴》(Chop Suey, USA)一書作者陳勇表示,尼克松的訪問“為美國中餐發展的另一個階段做好了準備”。

在尼克松的“筷子外交”5個月後,《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題為《外交解凍後中國餐館四處開花》的文章。

隨著中美關係解凍,中國經濟發展,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訪問美國。新移民開始找尋家鄉的菜餚。廚師也來自中國大陸,他們第一次為中國消費者烹飪,而不用擔心美國白人的口味。

作為一名會計師和律師,陳先生的工作將他帶到了美國各地。為了在路上打發時間,他開始興致盎然地“收集”中餐館,每天最多光顧四家。他開始擔心自己會不自覺地在同一家餐館吃兩次,於是這份著名的表格就誕生了——最初是用紙和筆。1992年,當他買了第一台個人電腦時,他有了一個想法:為什麼不使用這種新技術來列一張清單呢?

如果他的朋友對一家餐館的評價很差,陳先生還是會去那裡吃飯。也許他們點錯了菜,或者廚師今天心情不好。他必須親眼看看。

陳先生在新開的餐館吃飯的速度比新開的餐館還快。1985年,他在洛杉磯地區和全國範圍內光顧了86家餐館。第二年是119家。不久之後,他每年都要嘗試300多家餐館。

在多倫多,他在6個小時內吃了6家點心餐館。當他在佛羅里達州出差時,他在全州來回穿梭,嘗試了20家中餐館。

他的列表也開始講述一個新的故事:第一次,上海餐館出現了,它們的數量在80年代末迅速增長。特別是在舊金山,上海菜開始主導中餐。而在過去十年間,他認為由於來自大陸的大學生湧入,中餐在美國變得“民主化”。現在,只要去任何大學城,都會找到一家物美價廉的好餐廳。

中國美食在美國的面貌甚至與十年前相比都已經相去甚遠。今年早些時候,陳先生決定做一件他永遠不會做的事:第二次去同樣的餐館吃飯,那就是當初他們覺得味道好到值得飛去吃的金樂。

“它還在那裡,在同一個地方,”陳說。“餐廳看起來還是一樣,菜單也一樣,但我們覺得食物糟透了。”

這並不是說那裡的食物變了,而是食物確實沒有變。

繼續吃

陳先生很少討論他的名單。他的兒子埃里克·陳(Eric Chan)在成長過程中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有很多事情我爸爸都不說,”他說。

埃里克說,在他們家,一頓飯往往能表達言語所不能表達的東西。在他在斯坦福大學學習法律的三年時間里,他父親來過大約20次。爸爸表達情誼的方式,就是帶他去舊金山的點心店和聖何塞的面館吃飯。

“如果你收集了足夠多的東西,你就能捕捉到它的本質,”埃里克說。“也許這就是他想用食物做的事。”

據中美餐飲協會(Chinese American Restaurant Association)估計,如今美國有逾4.5萬家中餐館,超過了麥當勞、漢堡王、肯德基和溫蒂門店的總數。

由於中餐館幾乎總是少數在感恩節和聖誕節等公共假日營業的地方,它們已成為那些不願做家庭大餐的人的避難所。

如今,美國的中餐種類繁多,客人們可以品嘗到來自中國各個菜系的美食。在美國的主要城市,高檔的中國高級餐廳也紛紛開業。

對陳先生來說,這一趨勢帶來了大量新的中餐館可供“收藏”。他沒有設定要去多少家餐廳的目標,他只是希望盡可能多地嘗試。這幾年他甚至開始嘗試著學習用筷子,但多數時候都會在吃到中途時改回用叉子。

他說,在美國要找到種類最豐富的正宗中國菜,最好的地方是洛杉磯的聖蓋博谷,那裡是中國移民的聚居地,但要吃點心,舊金山是最好的選擇。

他曾經在密西西比州的克拉克斯代爾吃過“出乎意料的好”炒麵,那裡有一個歷史悠久的美籍華人社區,可以追溯到200年前。最讓他失望的一餐是在北達科他州的法戈。“炒飯就像煮熟的米飯,有人在上面澆了醬油,”陳先生說。這個小鎮距離任何大型的華人社區都很遠。

他的一位追隨者仍對他的專業知識表示懷疑——他的太太來自中國大陸,對於人們向他咨詢中餐,她大感不解。

在他們家,她是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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