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味道是一件主觀的事情,並不能形成廣泛的政治正確。潮汕人蔡瀾敬若神明、哪裡都要放一點的豬油,在北方人看來太膩;而上海人沈宏非筆下濃油赤醬、鮮得不得了的油燜筍,在廣東人看來則不夠原香原味。
所謂美食家,說到底,還是要以眼界和作品蓋棺。
前幾天看到陳曉卿導演在朋友圈里說:“所謂美食文章鋪天蓋地,但垃圾文字佔一大半。”事實上,今天提及經典的漢語美食作品,依然逃不開梁實秋、汪曾祺、唐魯孫等名字。而再晚一輩,雖然不乏聲名顯赫者,但論及作品,卻終歸差點意思。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當代美食作品出現斷崖式崩盤?是優秀的文字都變成紀錄片腳本了麼?
No.1 壹
美食,從來不是漢文化里的顯學。
從孟子的君子遠庖廚,到管仲的士農工商社會分級,在這個民以食為天的國家裡,提供食物的人,歷史上並沒得到過相應的地位:技藝再高超的大廚,也是第三檔的百工雜役;而那些有想法的餐館老闆,則是政治地位最低的商人。
相反,掌握了美食輿論權的,一直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士大夫。
《山家清供》作者林洪是南宋進士,吃皇糧的文人;《閒情偶記》作者李漁主營家庭戲班,在官僚士大夫階層中巡演賺錢;《隨園食單》作者袁枚官至江寧簾官,負責江南地區科舉考試的選拔,在滿蒙貴族壟斷上層官場的乾隆早期,算是地位超然的漢人士子;《醒園錄》作者李化楠、李調元父子,除了科舉為官之外,還是中國現代出版業的先驅之一。
一個共同點是,他們都不是餐飲行業和食品貿易的利益相關者。對庖廚之事,抱有敬而遠之的態度,和一定程度上的美化臆想。
比如《隨園食單》里,日常做菜的都是家廚,招待重要客人則需要“夫人下廚”。偶爾遇上如全羊、鹿尾這樣的名貴菜餚,袁枚說這是“屠龍之技,家廚難學”,要親自下廚,頗如皇上臨幸般的隆重。
一種隱晦的階級優越感。
這也是為什麼有人按照《隨園食單》《醒園錄》上的,看上去很美的古譜去做菜,最後發現成品不好吃的原因:在一個外行指揮內行,內行倍受歧視的時代,所有的描述都摻雜了脫離實踐的文人臆想,是一種類似於某子柒那樣的,田園牧歌式的理想狀態。
很不幸,這種來自文人士大夫的優越感,至今流傳於“美食圈”的江湖里。
No.2 貳
梁實秋、汪曾祺、陸文夫、唐魯孫們在歷史進程中的集中誕生,其實並不是偶然,而是時代大潮下的文化井噴。
我小時候不知咖喱粉是什麼東西做的,以為像是咖啡豆似的磨成的。吃過無數次咖喱雞之後才曉得咖喱粉乃是幾種香料調味品混制而成。此物最初盛行於印度南部及錫蘭一帶。咖喱是curry的譯音,字源是印度南部坦米爾語的kari,義為調味醬。咖喱粉的成分不一,有多至十種八種者,主要的是小茴香(cumin),胡荽(coriander)和郁金根(turmeric),黃色是來自郁金根。各種配料的成分比例不一致,故各種品牌的咖喱粉之味色亦不一樣,有的很辣,有的很黃,有的很香。
這是梁實秋描述咖喱的文字。
過橋米線以正義路牌樓西側一家最負盛名。這家也賣別的飯菜,但是顧客多是衝過橋米線來的。入門坐定,叫過菜,堂倌即在每人面前放一盤生菜(主要是豌豆苗);一盤(九寸盤)生雞片、腰片、魚片、豬里肌片、宣威火腿片,平鋪盤底,片大,而薄幾如紙;一碗白胚米線。隨即端來一大碗湯。湯看來似無熱氣,而湯溫高於一百攝氏度,因為上面封了厚厚的一層雞油。
這是汪曾祺描述過橋米線的文字。

如果我們把烹飪當作一門藝術的話,就必須瞭解民間藝術是藝術的源泉,有特色的藝術都離不開這個基地,何況蘇州的民間食品是那麼的豐富多采,新鮮精細,許多家庭的掌勺人都有那麼幾手。當然,把家常菜搬進大飯店又存在著價格問題,麻醬油香乾拌馬蘭頭,好菜,可那原料的採購、加工、切洗都很費事,卻又不能把一盤拌馬蘭頭賣它二十塊錢。如果你向主持家政的蘇州老太太獻上這盤菜,她還會生氣:“什麼,你叫我到松鶴樓來吃馬蘭頭!”
這是陸文夫描述蘇州民間飲食的文字。
上海的飯館,最早是徽幫的天下,繼而蘇、錫、昆、常各縣形成一股力量,有所謂本地幫崛起。後來蘇北的人來上海的,日見其多,淮揚幫的菜在乾隆皇帝三下江南,就迭蒙御賞,淮揚菜餚早就馳譽全國,很快的也在上海扎根。海禁一開,廣東人在上海的勢力日趨雄厚,廣東人又最團結,飲食又講究清醇淡雅,不像滬幫揚幫的濃厚油膩,隨後廣東菜館就像雨後春筍一般開起來,在上海灘反而後來居上。
這是唐魯孫描述上海菜館的文字。
很容易看出這些美食家們的一個共性:“眼界”。
在近代西方列強以堅船利炮轟開古老帝國大門的時代,屬於舊精英的架子和面子,出現結構性的崩塌。實業興邦、投筆從戎、變法圖強這些口號的背後,是無數睜眼看世界的民眾。
時代大潮反映在飲食文化上,就是寫吃的吃家,越來越能以更客觀、宏觀的態度,來描述食物背後歷史、經濟、地理、宗教、民俗的流變,甚至能借由化學、生物等現代科學的眼光重新審視美食本身,推崇食補、形補等陳腐之氣一掃而空。雖然“君子遠庖廚”的風氣沒有改變,但這一時代的美食家們的,卻可以拿出超越時代的作品。
國家不幸,吃家大幸。
No.3 叄
客觀地說,文字寫作是存在代差的。
王爾德的作品比莎士比亞的好看、村上春樹的作品比川端康成的好看、金庸的作品比曹雪芹的好看,並不意味著王爾德的成就高於莎翁、村上的成就高於川端、金庸的成就高於曹雪芹。
好不好看,是歷史持續發展,讓新的表述方式、新的知識體系和新的哲學思考,加持在文字中的時代紅利。而偉大本身,則是創作者超越自身所處時代的眼界和魅力。
打個比方,在沒有度娘的時代,見多識廣的梁實秋,描述美國的華人們把一種名叫“古德異克”的海蚌切薄片爆炒,滋味濃郁,足夠惹人口水;但今天上網一查就能知道,“古德異克”無非就是司空見慣的象拔蚌,那些足不出戶的寫手們,也能看圖說話把它的味道寫出個大概。
在資訊暢通、信息對等的時代,讀者的見識越來越廣,口味越來越刁。對美食家們來說,眼界底蘊的要求也就更高。
50年前寫出《雅捨談吃》的,是大師梁實秋;50年後再寫這類淺嘗輒止的飲食小品,只能稱為文學愛好者。
然而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解放初期,國內的文化進程被打斷數十年。創作者的審美水平和知識積累,相較於那個大師輩出的年代,並沒有實質性的提高,但社會發展程度卻與當初不能同日而語。
簡言之,讀者成長得比作者快。這是今天美食家們集體缺席,文學愛好者們滿地走的根本原因。
更致命的是,到了商品經濟年代,人人逐利而往。沒有人是孤島,也沒有人會看著周圍人大桶撈金而自甘淡薄——除非真的能力不濟。
這種環境下,寫美食成了一種快速變現的手段:文辭上佳的寫手們,更願意從事紀錄片、新媒體等回報直接、產出速度快的工作。再也沒人能像汪曾祺一樣,用時間慢慢打磨鉛字,留下《晚飯花集》《晚翠文談》和《人間滋味》;更沒人能和季羨林一樣,寫出以小博大、見微知著的《糖史》。
甚至很多所謂“美食家”們,會與餐飲企業利益綁定,大言不慚地說:“不能給飯店帶來生意的美食家就是耍流氓。”
學到了祖師爺們愛擺架子愛臆想的優良傳統,卻沒學到祖師爺們站在客觀立場、不說昧良心話的衣鉢冠服。
No.4 肆
“西方的美食家很受人尊重,但國內我認為還沒有成氣候。曾經有位攝影家開玩笑說,咱們有兩個行業門檻最低,一是攝影家,一是美食家——只要有錢,又有這個愛好,你就必須是了。呵呵。
我心目中的美食家,不僅要見識多,味覺敏銳,有好奇心;更要有豐富的知識儲備,流暢的表達能力和深厚的人文情懷。自梁實秋、陸文夫和汪曾祺死後,國內這種人就沒有了。”
這是2013年,剛拍完《舌尖2》之後的陳曉卿,在一篇專欄文章中寫下的兩段話。
西方美食家是不是受人尊重,我不清楚。但在國內“美食家”們的出品越來越不忍卒讀的時代,把視線投向更廣闊的世界,也許正是通往未來真正美食家大門的鑰匙。
推薦這由本倫敦大學歷史和科學哲學博士蕾切爾·勞丹撰寫,後浪圖書出版的《美食與文明》——由飲食食材和方法興衰,探究健康、經濟、政治、社會和神靈信仰的週期性變化的好書。
摘錄這本書最戳中我的一段話“不是所有的現代飲食都是合適的,但也要避免將過去的飲食浪漫化。”
以動態歷史觀,審視西方、中亞、東方和新大陸之間飲食互相成就、相互影響的過程,也是一次重新閱讀整個人類文明史的過程。
是的,飲食既是人類跨越山脈、海洋、沙漠和政治邊界,進行文明傳播和世界一體化的重要見證者,也是賦予每個人選擇、責任、體面和快樂的關鍵工具。
願你的世界越來越寬、願你的食譜越來越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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