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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视野:墨西哥,中國老闆的關鍵戰場

(芝加哥時報訊)墨西哥總統辛鮑姆在新聞發佈會上表示,墨西哥不是中國產品進入美國和加拿大的“後門”,“在我們與加拿大和特朗普的會晤中,我們將證明(中國)產品通過墨西哥進入的想法是錯誤的”。

幾天後,特朗普表示:將對進口自中國的所有商品加徵10%的關稅,以及對墨西哥和加拿大加徵25%關稅。

一個是臨時抱佛腳,一個是先捅鄰居兩刀。

在這背後隱伏著一個關鍵問題,中國製造是否通過大舉轉移墨西哥來規避貿易壁壘。

中國製造業是否外流墨西哥,一直以來都爭論不休。

這一年多來,我一直在墨西哥的首都墨城和最大工業城市蒙特雷,除了我所接觸的傢具行業外也認識了各行各業來這邊投資做生意的朋友,近距離觀察了墨西哥社會和這邊的中企,今天從我所瞭解的細節,給大家說下中國製造在墨西哥的實際情況。

在我看來,中國加大對墨西哥投資的直接因素有三:

1. 疫情影響。疫情期間全球海運“大塞車”,遭遇海運系統“65年來最大危機”,大量製造業公司的物流、倉儲成本暴增,它們需要就近建廠,規避風險。

2. 貿易摩擦。北美是不少中國製造公司最重要的市場,北美的客戶們希望乃至要求中國公司去墨建廠,以提升供應鏈韌性與效率。

3. 地理條件與政策。墨西哥緊鄰美國,物流時效非常快。同時得益於美墨加貿易協定(USMCA),墨西哥出口北美免關稅,直接省25%的成本。

儘管中國企業看似能夠通過外流墨西哥繞開部分貿易壁壘,但實際操作中遇到的問題遠比預期複雜。

以前我會覺得製造業外流就好像工廠車間從A地搬到B地,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簡單,就像當年美歐日韓向中國轉移產能一樣,是非常複雜而且隨時可能中斷逆轉的事情。

大部分中國人對墨西哥的印象就是毒品暴力問題嚴重、經濟不發達、偷渡美國等等,這就容易誤以為這裡運營成本低。但其實,真實的墨西哥是一個人均GDP超過一萬美元的中等收入國家,並且墨西哥很多商品的物價遠超中國。

就拿最基本的水電舉例子,墨西哥蒙特雷工業用電平均價格是約1.2元/度,是國內價格的2倍左右。工業園區的水價約32元/立方米,而深圳非居民用水的價格是3.77元/立方米,相差8倍。

蒙特雷租賃廠房的價格在7美元/平方米/月(約合51元人民幣)以上,而東莞廠房租賃價格在30元/平方米/月上下。

對中方投資者而言,高昂的基建和水電費用還只是紙面的煩惱,而真正的挑戰是從入境墨西哥開始的,甚至是入境墨西哥之前。

首先,給企業員工辦理墨西哥簽證需要準備詳細資料以及漫長的預約排隊,由於許多中國同事是第一次出國所以難免在準備材料時出錯,而這往往會導致更長時間的預約等待。

在順利拿到墨西哥簽證並且飛到該國後,面對海關詢問,許多中國同事因不懂外語而造成了溝通不暢,這往往會給入境官留下較差的印象。

在我們公司,就曾經有幾位同事第一次落地墨西哥就被遣返,而後再次登機飛往墨西哥,來來回回十分折騰。

中方團隊在墨西哥一下飛機,就要面對炎熱的氣候。蒙特雷的氣候有點像中東,一年中有半年多的時間處在高溫的狀態。工友同事們常常要在40度以上的車間內辛勤工作,靠著幾台大風扇和冰水熬過去。


而本地的老墨早已習慣了炎熱,他們應對高溫有一種另外的辦法——音樂。可以說,在墨西哥以及整個拉美地區,歡快的音樂就是最好的慰藉,它真的能使人在高溫急躁的狀態中變得平靜下來,甚至從平靜變得更加懶散,於是漸漸地手腳也慢了下來,導致了整體工廠的生產效率變得不高。

而且,往往聽著聽著音樂,老墨會不由自主地跳起舞來,全然忘了這是在工作時間(對比之下,五十六個民族中,漢族是真的最不能歌善舞了)。

這時候作為有經驗的中方管理者,往往會拿出提前冰鎮好的可樂,作為獎勵發放給老墨員工。可以說,在墨西哥,可樂是堪比香煙的最好的硬通貨,而且一定是冰鎮的,否則老墨會嫌棄口味不佳。

但是即使可樂再多、加班工資再高,老墨的出勤率還是十分不理想,尤其是週一和週五(推測是因為週一起不來,週五等不及想放假)。

更不用提週六和周日的加班,往往一個車間的出勤率只有50%以下,甚至有很多老墨在週五下班的時候笑嘻嘻地對中方主管說:“週末愉快,老闆!我要出去聚會嗨皮了,明天不來加班哦。”

此時,中方同事也往往哭笑不得,因為按照墨西哥的法律,是不可以強制要求員工加班的,也不可以要求員工達成某項KPI,所以最後往往是中方同事犧牲自己休息的時間來工廠加班,並且會提前準備好老墨員工在週一開始工作時會用到的材料,以此來提高效率。

中方同事在白天勞累工作後,往往還需要和國內總部開視頻會議。面對習慣了加班的國內領導,中方同事們也往往是無奈地說一句:“老墨不加班啊,給錢給可樂也不來。”

很顯然,國內的管理經驗並不適用在墨西哥,這也讓很多中方同事開玩笑似的說道,自己在墨西哥呆幾年後就被“同化”了,回中國後再也卷不動了。


除了文化差異外,原材料和設備維保差異也是一個重要因素。我所在的傢具廠,所用的板材都是北美當地的松木,但是其質量比國內差,而且膠水不粘,容易脫落導致後續加工產生更多的產品質量問題。

而板材質量不佳往往也更容易損壞設備(比如磨壞刀頭和鑽頭),這時候中方的設備主管往往壓力很大,因為設備的零配件在墨西哥當地較貴而且有些很難買到,往往需要聯繫國內基地負責發貨,而昂貴的跨洋運輸又將耗費1個月左右的時間(有時候將近2個月)。

其實不僅是車間的設備,就連日常的修車,在墨西哥的費用也是遠超中國的,加之墨西哥的交通路況很差很堵,因此車輛更容易壞。我們同事乘坐的小汽車就有好幾次爆胎甚至拋錨在路邊的情況,大家只能在40度的烈日下煎熬地等待著。

最後還有一點令中國企業頭疼的——招工,尤其是招聘優秀的老墨管理者。就我個人觀察而言,造成中國企業招工難主要有兩點:墨西哥距離美國太近以及中國企業地處偏遠。

墨西哥是美國的鄰國,美墨邊境也是互聯網上經久不衰的熱門話題,spaceX的星艦發射基地也設在了德州沙灘的美墨邊境處。在墨西哥,尤其在蒙特雷,隨便問一個開網約車的師傅,他都會告訴你,他有在美國工作的經歷或者他有親朋好友在美國工作(主要是相鄰的德州)。

對於去美國工作的相關政策和所謂信息差,墨西哥人有著天然的優勢,甚至很多人就出生在美國,自動獲得美國國籍並且還保留著墨西哥國籍(有一些家庭甚至還有西班牙國籍,長相也更像歐洲白人)。

因此可以說,有一定能力的老墨往往會選擇去美國工作,其他拉美國家的移民也往往把墨西哥作為一個跳板,短暫停留後也選擇去美國工作(包括合法和非法途徑)。

老墨同樣告訴我,在德州和南加州這些地方,你根本不需要會說英語,因為現在那裡說西語的人越來越多了(當然歷史上加州和德州曾經屬於墨西哥)。我今年去了好幾次德州和南加州,也確實發現在街頭隨處可以聽見西語。

至於中國企業的選址,也是頗為無奈。因為中國企業出海不如歐美日韓企業這麼早,所以好的地盤早被其他跨國企業佔據了,並且在此基礎上已經形成了穩定成熟的周邊配套社區。

中國企業往往只能往城市更外圍的方向選址,加之長時間通勤(1小時左右)和昂貴的油費等因素,讓很多本地老墨不願意一大早趕班車。

所以經常是面試當天,老墨非常滿意中國企業的全新廠區,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不來上班了,因為面試當天是9點10點到公司的,而正常上班時間是7點半,很多人不願意這麼早。

2024年漸漸謝幕,許多中國公司也正在安排一批中國同事聖誕節回國休假。在10月份,墨西哥迎來了歷史上第一位女總統,美國那邊,懂王川普經歷刺殺未遂後贏得了大選並且提前放出了一些對中國企業不利的言論,這不免讓國人擔心中國製造和中國出海企業的未來方向。

紀錄片《美國工廠》的最後,是一批工業機器人取代了原有崗位的藍領工人,也許貿易壁壘和關稅都有談判調整的空間和回旋的餘地,但技術進步的歷史進程是不可逆轉的,作為製造業的一員,我們都應該“謀萬世,謀全局”,盡快掌握更先進的生產力,也正所謂“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解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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