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時報訊)文學作品不論古詩，還是新詩，閱讀前最好先知人論世，先知其人，知其身處的時代環境，才能更好地理解作品。談炯程名字非常低調，不容易引起注意；詩集也沒有自序，只有李冠達的序言。詩集的自序很重要，因為可以瞭解作者創作的心路歷程。既無自序，就從他人的序言瞭解作者的一些背景。可是李冠達的序言主要論述作品，並未談及談氏的事蹟，也未提過與談氏的交遊情況。書封面摺頁有談氏非常簡略的介紹。從作者曾發表作品於大陸的《詩刊》及臺灣的《創世紀詩雜誌》，可見作者活躍於兩岸文壇，並為兩岸文壇所接納。網絡上有關談氏的資料也不多，較詳盡的資料是談及談氏創立了文學雜誌《待秋》，並且擔任刊物主編；另外，談氏也創辦了出版社。
這本詩集不算很厚，通讀全書，可見談氏喜歡以現代主義手法創作新詩，而且風格及藝術手法屬於典型的香港詩人，雖然從網上有限的資料估計談氏來自中國大陸，但創作手法打破了大陸常見的詩風，不流於風花雪月，這對於出身於大陸的詩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突破。
現代主義詩歌是指作品刻意把意象與意境分離，把內容主題深藏，強調寫大城市的感覺和迷亂，抒發詩人微妙和瞬間的感受，作品主題多能呈現現代情懷。「意象與意境分離」是指新詩只有意象，不要意境；這是由於意象的跳躍太大，以致很難營造意境。內容主題深藏，詩意也就變得很隱晦，讀者也就很難有所共鳴。另一方面在內容上現代主義詩歌往往表現出悲觀的虛無思想；在表現形式上，現代主義詩歌不追求嚴格的格律，卻多用象徵、暗示等手法。目前現代主義算是香港及臺灣非常流行的創作手法，但這種創作手法不容易掌握。有人諷刺香港新詩有如把多首詩放進碎紙機，然後從碎紙機取出，再隨意拼貼而成。這當然是笑話，但言下之意即現代主義詩歌不容易理解，也不容易掌握。李冠達在序言中也認為談氏的作品無不顯示為純詩，「即不能歌唱也難以演誦」，作品也有知識分子心靈個人化及孤獨化的特點。我認為這是現代主義詩歌的普遍特點。
由於現代主義詩歌要實現意象與意境分離，主題深藏，意象之間的跳躍必須很大，而且與主題無關的意象也會常見於詩中，這是詩意的拓展及主題的深藏。談氏這本詩集中的作品無一不體現這個創作特點。例如〈黃埔的一夜〉，作者通過都市的意象，呈現詩人對黃埔這個地方的微妙感興。詩一開首就寫「路過我，路過這鋼鏡箱的響板，路過釘在菸蒂上被水竊走的苦夏。」然後寫酒吧，再跳躍到「楦櫚樹的殘影」。詩的開句已經不落俗套，然後通過意象的跳躍拓展詩意，手腕非常圓熟。這種意象的跳躍到詩末，與主題更見抽離：「越過瘦如繩結的栗樹，這島嶼發(髮?)間的野柵欄掛滿回音。」黃埔不是一個島，這似乎是由黃埔跳躍到另一景點。這種意象的大距離跳躍幾近意識流的寫法。
又例如〈旺角書屋〉對於逛書店的感興，詩人也能以清新脫俗的手法去敍述。詩的開首「這一藤藤練習曲拭過我的清晨，是瓜葛在后(後)視鏡裡的翠鳥」這是從車箱裏的後視鏡寫翠鳥的意象，手法相當獨特而創新。然後詩的視角轉向書店的松木門，然後又跳到台階。可見這可能是香港的二樓書店。然後又跳回書店中寫「扉頁上未編目的細樹枝。」詩人不直說自己在書店裏打書釘，而通過扉頁這一意象去呈現。這種不斷跳躍意象的手法是現代主義詩歌的特點。新手不容易掌握，讀者也不容易理解，但詩的可感比可解重要。然而，文學不能離讀者太遠，也最好能符合文學以表情達意的本質。如何能做到現代主義詩歌的要求，而又能不離讀者太遠呢？現代主義詩歌雖然主張把詩的主題深藏，也主張意象與意境分離。理想的做法是抽象的敍述最好貼近主題，因為在缺乏意象的詩句中，讀者對於貼近主題的敍述較容易掌握；在意象的跳躍上，可以適當地拓展詩意，甚至可以用意識流的手法，或者以不同的敍視角度去呈現詩意。無意象的敍述是詩的可解部分，意象的呈現是詩的可感部分；詩的可感比可解重要，這有賴於意象的貢獻。詩集中的作品可解的部分遠遠比可感的部分少，這是現代主義詩歌的特色。
這本詩集也收錄了幾篇散文詩。散文詩比詩更難寫得好，但談氏卻寫得非常出色。如散文詩〈夜雨與聲音〉，我認為這是詩集中最好的作品，也更見談氏的創作才華。詩的開首寫「這一月我住在九龍半島上，靠近旺角。許是九月末海上潮氣變幻，帶來如同五元硬幣般發亮的新鮮雨滴。」頭幾句是普通散文句，但一轉入「五元硬幣」的意象，然後再結合「雨」的意象，手法相當創新而不落俗套。文中又寫到「香港的雨沒什麼不同，但更急一些，……我總覺得，只有聽過一個地方的雨，人才能真正了解這個地方。聽雨是一种(種)既私密又公共的體驗」文字雖然直白，但卻令讀者感受到詩人內心真摯的聲音。文中寫到「像出過汗的狗舌頭一般，盈滿院的的犬吠會尖利些……在鄉下，狗是沒有年齡的，被打狗隊打死、毒死，走失，或者莫名地死去後，總會不知從哪戶人家後院的草堆裡冒出一條新的取代它，」這些句子能呈現詩人對狗有非常深刻而傳神的和認識，更重要的是字裏行間能聽到詩人真誠的獨白。我在《小說與詩》審稿的經驗中，更關注的是詩人能否在作品中呈現深刻而真誠的聲音。通讀全書，可見談氏能非常圓熟地掌握現代主義手法創作新詩。
文 / 魏鵬展 (香港)
2024年12月25日 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