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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中國:一個上海出租車司機的十三年

(芝加哥時報訊)跑到凌晨兩三點,街上沒人,小區的燈都滅了,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街上開車,那個時間是很難過的。

5月的一天,我在上海虹橋機場中轉。糊塗的我,白白耽誤了很長時間都沒確定行動路線。我先是尋找從機場到動車站的大巴,無果;後又準備坐地鐵,卻發現要走漫長的兩公里。眼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發車時間越來越近,腦子里一團漿糊。偶然路過一個出租車站點,我著急忙慌地上了一輛出租車。

上了車我才發現,從這裡到動車站的距離很遠。師傅瞭解我的行程和時間後,哈哈一笑,“那我們得開快點了,趕時間是很緊張刺激的。”他開車很靈,也很健談,我們聊了一路。比如他最初是怎麼到上海開出租車的,過去十多年這個行業的變化,以及他為孩子和家庭的付出。他也是精明的,到達動車站時,我竟按計價器的兩倍給他付款。而我當時甚至有些歉意,記得他說,這趟行程的超速可能被監控拍到,還提到有些乘客付款多麼慷慨。

隔了兩天,為了找補我的雙倍車費,我通過微信對他進行了補充採訪。勤勞和精明,就像硬幣的兩面,共同構建了這位出租車師傅的形象。下面是他講述的故事。

1
我是2010年到的上海。那年世博會,聽說上海開出租車很掙錢,我二話沒說直接跑來了。來了才知道,這裡招出租車司機只收本地人,公司偶爾會在江浙地區開個招聘點,應聘者必須品行端正,並由當地公安機關開具無犯罪記錄的證明才算數。而且,在上海開出租車需要運營證,也稱人證,一般是上海本地人才能參加考試。這考試的戶籍限制時松時緊,只有等政策寬松時,外地人才能考,才可能合規。不然,若被交警抓到,准會扣錢。

去上海之前,因工作的公司倒閉,我已失業兩年。既然到了上海,千難萬難我也得留下來。我拜託了很多朋友和親戚找關係,最後通過出租車公司一個內部人的引薦,由他擔保,老闆才說讓我試試。擔保人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好好乾,別連累他丟了工作。等政策稍微放寬,我馬上去把人證考了,終於成為一個“合規”的司機。心裡的大石頭也落了地。

在上海開出租車掙得很多。我記得,2010年我一個月的營業流水基本在2萬以上,扣除一萬多的成本,能掙一萬多。你知道嗎,在我老家那個五線城市,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能有1000出頭的收入。掙錢還真得要到大城市來。

上海人的富庶也讓我大開眼界。有些顧客在車上打電話,談的都是幾百萬、幾千萬的單子,公司白領也不差,小孩子各個都很自信,還有很多外國人。和我老家相比,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剛來上海,那種心理衝擊真是很大。

但我也知道,上海不是我能留下來的城市。本地司機,尤其是老司機,非常洋氣。他們穿襯衫、打領帶,說話輕聲細語,看起來非常體面。他們做司機多年,老早已在上海買房。我們外地人和他們不是一個圈子,玩不到一塊去。我當時還在為老家的老房子的裝修勞心勞力,還想著為孩子上大學而攢錢。同是出租車司機,都是努力工作,但我沒有在上海出生,沒趕上一個好時候,只能過自己的生活。

2
我唯一的奔頭就是兒子。他成績很好,後來考上了一本。在我們村,考上大學就很不錯了,很多人初中畢業就不讀書了,或者去職高。兒子考上大學後,好幾年春節,都有人來我家拜訪,向兒子請教怎麼考試、怎麼復習。那些小孩見到我就喊“XX爸爸”,我真是沾了兒子的光。

那幾年我掙到一些錢,就把家裡的房子翻修了,還要存錢供兒子上大學。他畢業之後準備結婚,想去杭州發展。他大學的時候談了一個女朋友,那姑娘是城裡人,父母雙職工,比我家條件好,要求也高,要在城市買房。我本來的想法是,城市的房子那麼貴,何不在老家買一個就行了?但兒子說不行,杭州和大城市才有發展機會。我被說服了,我在上海開車,我都不願意回去,怎麼能叫兒子回去?

為了杭州的房子,我還得努力乾活。可問題是,這幾年錢越來越難掙了。

2016年網約車出來,對我們就是一個大衝擊。網約車價格便宜,顧客當然願意去坐他們的車。但這很不公平。他們不用考試,不用經過培訓,想拉人就能拉人。我們漸漸沒活路了。到2018年,情況更加嚴重。以前特別“緊俏”的出租車司機崗位,居然招不到人。甚至有些司機自己去開網約車,因為能掙得多一點。那一年我們公司的車有三分之一都停著,沒人開。一般出租車公司的車都有合規的“車證”,一輛有車證的車,對應兩個有人證的司機,兩人換著跑。那一年上海交通委還發了個文,允許招收外地司機。可以想見,當時出租車行業有多麼缺人。

之後,情況越來越差。唯一回暖是2020年春。那年疫情是過年期間,封控結束後,上海出行都要憑出入卡,上地鐵和公交要掃碼報備。很多人不願意坐公共交通,怕感染,所以打車的人很多。那一個月是我們收入回暖的一個月。之後又回到和網約車競爭的局面,我們不得不接受顧客減少的事實。

最糟糕的日子是去年春天,因為封控,我停了整整2個月,完全沒有出過車。當時有些平台和企業拿到了保供資質,還能出小區,送物資和外賣。平台和企業還會給他們一點補助,但我們出租車是要求全面停運的。即便政策免除了每個月租車的租金,但房租、吃飯都得花錢啊。一天天坐在家裡,沒有收入,沒有最低社保,真是很痛苦。我有個遠房親戚,是送外賣的,當時就每天去送外賣。他有出入證,但他們小區不讓他們進,他就在外面睡,也是掙辛苦錢。我寧願也去掙這種辛苦錢,也不想完全沒有收入。

放開之後,打車的人還是很少,只能說硬撐吧。沒想到今年反而更難了。除了五一假期有一波回暖,平時很難載客。

我認為,打車乘客人數的變化,和經濟形勢有很大關係。疫情三年,很多公司拿到了政府補助,或者有稅費的減免。他們一直撐著,在觀望,但今年補助沒有了,很多公司開不下去,就倒閉了。很多公司都在裁員、倒閉,白領們哪還願意打車?大家都寧願坐公交地鐵。這部分需求降低了,我們能拉的人就更少了。而我們每個月都有車子的租金,還要付油錢,扣社保,這些錢攤到每天要三、四百,所以我們必須得接單。

現在接得比較多的就是平台的電調單,就是顧客在網上下單,公司安排給我們去接人。但電調單價格低很多,以前100塊的業務,電調的價格可能就六七十。現在一個月做得好,可能還有個5000到一萬的收入,做得不好可能就只能勉強維持收入平衡。很難,非常難。

3
有時候沒有單子,我捨不得把車開回去,就再跑一跑,碰碰運氣。跑到凌晨兩三點,街上沒人,小區的燈基本都熄滅了,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街上開車,沒人說話,沒人打電話,那個時間是很難過的。回想起來,這輩子也沒享受過什麼,一直在拼命掙錢,為了養兒子長大,為了讓他能體體面面地結婚。

只要想到兒子,我就覺得生活還是有盼頭的。等把他們供到結婚了,我和他媽媽也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我有時候覺得,窮,就注定了我一輩子勞碌命。為了給兒子買房,現在我們連退休都不敢。要是我年輕時有能力一點,或者早一點到大城市打拼,掙的多一點,現在應該會輕鬆一點。以前覺得一萬多的月收入挺不錯,但跟房價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況且,現在我也掙不到一萬多了。而成本卻一直在漲,油錢、社保、車的租金,整個成本比2010年漲了差不多10%。房租也漲了,我才來上海時的房租是600,房東每年漲一點,現在漲到1300了。

為了給兒子買房,我和他媽媽一直努力工作。我在上海開出租,他媽媽去了省會城市,當住家保姆。因為住家,租房和吃飯的錢都省下來,能存得多一點,我也在努力存錢。我總不能讓兒子步我們的後塵。

即便不是為了兒子,我也打算熬到退休再回去。一來,公司給我們買了養老保險,做到退休的話,養老金多一點;二來也抱著一點希望,可能以後經濟會好一點?雖然這希望也很渺茫。還有一點,鄉里鄉親都知道我在上海開出租。突然回去,他們肯定會問:怎麼突然回來了?是不是混不下去了?我不耐煩和他們掰扯這個。我不想被人說:你看XX爸爸沒本事,在上海乾了十多年了,工作也沒穩定,老了老了還是回村。

 

尾聲
距離動車站還有3公里時,他提醒我準備下車,同時說了另一個故事:

“像你們出差的,很多人都會趕時間,怕飛機、火車晚點。我之前載過一個大老闆,一上車他就說,師傅您開快點,我趕飛機,要是晚了,大幾千萬的單子就沒有了!我趕著時間把他送到了,下車前他一定要加我微信,給我發了2000塊的紅包。他說,要不是我開得快,他的單子就很可能黃了,還是美金的單子呢。這是我這麼多年收到的最大的一筆小費了。”

說完這個故事,出租車剛好平滑地進入了動車站的停靠點。師傅指著計價器說,“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多給我一些嗎?小姑娘?”

計價器顯示76元,我說:“我能理解,感謝您。給您100元可以嗎?”

他笑道,“為幫你趕車,我超速了。如果被監控拍到,扣分和扣款很嚴厲的。你給我150元吧。”

近乎翻倍啊,我有點猶豫。

他繼續說:“其實從機場到動車站的距離很近的,這種距離我們可以拒載。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就是想拉一個遠一點的活,多掙點錢。你說你趕時間嘛,我才載你過的。你看,我們現在沒有超時吧。”

我無法拒絕,尤其是聽了他這麼多的辛苦故事。我知道他不容易,於是我給了150元。

後來我跟進對他電話採訪時,他笑著問:“我很坦誠吧。小姑娘,有紅包嗎?”

我知道他在為兒子攢錢,我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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