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頭條

七嘴八舌:日本國寶級食物,怎麼和山東老家鹹菜一個味?

(芝加哥時報訊)在日料店點納豆,同行的朋友都說接受不了,而我的右手幾乎是忍不住帶著某種“前世”肌肉記憶,順時針把納豆一攪,熟練地往米飯上一蓋,往嘴裡大口一送。


朋友驚呼:你吃過這個?
並沒有啊。但這味,不就是唐奶小時候給我做的山東臭豆子?!

日料店的師傅大概不會願意承認:納豆,有可能源自某種山東鄉村的鹹菜。但在我心裡,它們就是同一樣東西。
在我們家,臭豆子是一道令人驕傲的食物。每次有客人來,紅綠蘿蔔與臭豆子涼拌在一起的小菜就會開開心心地被端出來迎客。我們會習慣性地看客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夾上一筷子,然後等他們小心翼翼地問:“這是什麼?”
緊接著,我們會不厭其煩地跟他們介紹這個源自山東的“臭豆子”。

我生活在黑龍江的一個林場。這裡一年有一半都與寒冷作伴,並沒有臭豆子這種發酵食物,記憶里,它只存在於鄰居唐奶她家。
唐奶,山東老太太,一日三餐的飲食風格跟我們有很大差別。小時候我和其他幾個孩子常會被送到唐奶家等父母下班,極其偶爾的時候,也在那裡蹭個晚餐。
“小井,吃飯”!唐奶通常會操著自己山東的口音,邀請我們留下來吃飯。當然,我們也會條件反射地搖搖頭,動作之熟練,完全是因為在父母日復一日地叮囑下,我們變成了巴甫洛夫的小狗狗。只不過這只小狗在拒絕的同時,也同時在將不小心分泌出的口水往肚子里咽。

緊接著,小木桌會被放到火炕,牆上的老式掛鐘也會重重地敲五下。尤其當唐奶家端出她花花綠綠的盤子、碗筷擺了整整一桌,唐爺樂滋滋地打開那罐我們都搞不清楚泡的是什麼名貴藥材的藥酒——“不要老麻煩唐奶,又不是家裡沒有吃的”的戒令會立刻被當成耳旁風。j只是些簡單家常的食材,我們也會飛快蹬掉厚重的棉鞋爬上炕,與兩位老人挨著坐到一起。
“沒事兒,你媽不能說你。”唐奶給我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


“你媽來了我跟她說,就說我讓你吃的!” 說著,把碗朝我面前推了推。
接下來,我會裝作極不情願的樣子,半推半就地開喝一大口。玉米糊糊是咸的,有點燙,還有點嗆到了,裡面加入了許多砸扁的黃豆。一個小時之前,這些黃豆的出現位置,是唐奶家的菜板上。我親眼看見唐奶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炕上面,手持小鐵錘,哐哐哐地砸黃豆很快它們就變成一堆毫無抵抗力的豆錢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麼粗暴地對待它們,情不自禁發出了“這要做啥”的疑問。唐奶乾脆利落地回答“吃”,就繼續埋頭乾活了。

沒想到它們會和蔥絲、鹽一起,下到嘴邊的這碗玉米糊糊里。這種我沒見過的煮法,吃到嘴裡越嚼越香,黃豆錢兒起到的作用類似夾心糖里的堅果仁,屬於玉米糊糊里驚喜的存在。
真好吃啊,我舔碗的樣子就像一隻貓。如果不是唐爺說“吃菜、吃菜”,我還會一碗接一碗地舔下去。
唐爺說的吃菜,是離我最近的一盤鹹菜:紅蘿蔔、綠蘿蔔之外,還有一些棕褐色的豆子,交織在鮮黃姜絲里。這樣的視覺組合在林場蕭索的冬日顯得十分特別。
那時的我可不知道,這棕褐色的小豆子,就是我後來的人生著迷上癮欲罷不能的“臭豆子”: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顆,試探性地放進嘴裡,並下意識地配上一口玉米糊糊——軟糯咸香的豆子有一股之前沒有吃過的發酵的味道,唐奶又給我掰了一大塊她自己蒸的白麵饅頭,縱容我喝下更多的玉米糊糊、吃下更多的臭豆子。

 

童年里,我以為山東人都像唐奶一樣,靠著玉米糊糊和臭豆子撐起小飯桌上一片天。長大後,我才知道玉米糊糊不叫玉米糊糊,它接近一種山東著名小吃“甜沫”,後者是熱油炒制的青菜添上水,放入泡發的花生、豇豆,水沸騰後,再加入乾豆腐絲、粉條,以及和好的玉米面。唐奶做的咸玉米糊糊,則是冷水開鍋之後煮熟豆錢兒,豆錢煮至半熟,再把和好的玉米面、蔥絲、鹽放進去,屬於不加油、清清淡淡的“甜沫”簡易版。

至於唐奶做的臭豆子,在我的味蕾記憶庫里,則跟後來在日本料理店吃到的納豆沒有任何差別,只不過調味料的不同讓臭豆子成了“鹹菜”,而”納豆“成了日本人吃飯時更普遍的營養搭配。
總之,只要是從唐奶家吃了晚飯回來,我就會向家裡的每位成員不厭其煩地推薦玉米糊糊和臭豆子,甚至用一種過分炫耀的語氣,重點闡明二者的組合,是多麼地風味獨特,直到弟弟的哈喇子馬上就要掉下來,幾乎下一秒就要放聲哭泣才得意的作罷。
爸爸媽媽也是在那時,逐漸意識到唐奶家的飯菜對本土長大的東北人來說是多麼地富有創造力——我們家的玉米糊糊是一百年不變的原味,任何蔬菜都不放到糊糊里;我們家的鹹菜,要麼是鹽水醃制的豆角、芹菜、蔥葉,要麼是醬油醬的黃瓜、辣椒。
所以在我大概第八百遍講述咸玉米糊糊和臭豆子的時候,父母終於冷不丁好奇起豆子的做法:”豆子用不用泡一泡?就直接用小鐵錘砸扁?” 而我,也第一次因為回答不上大人的問題而感到生氣跺腳。
在一次“下班時間過晚、回家做飯有些辛苦”而被迫產生的唐奶家做客中,父母如願以償地親口品嘗到了這兩種食物。在那個冬日小小的飯桌上,媽媽向唐奶虛心求教,唐奶不僅授人以漁,還盛了一大碗臭豆子讓媽媽帶回家。僅僅第二天,媽媽就在我家的小廚房叮叮咣咣如法炮製咸玉米糊糊——這時我才知道,原來下到玉米面里的黃豆,需要溫水清洗兩次,充分浸濕又不能在水里浸泡時間過長,才能保證它被砸成豆錢兒而不是一團碎渣。
做臭豆子的黃豆則更費力。不僅要精挑細選下到冷水里,花費一上午時間將水煮乾,豆子變成介於紅色與褐色之間的顏色,也就是所謂的“烀豆子“,之後還會被裝到一個小盆里壓實,進入製作臭豆子最關鍵的步驟:發酵。

唐奶告訴媽媽,放到臭豆子盆上的蓋子非常重要,一定要選擇高粱稈串成的”蓋簾”,將蓋好的臭豆子端到火炕,捂上大棉被發兩天,再一打開,豆子與豆子之間全部呈”拉絲“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但絕對不友好的氣味釋放出來。所謂“臭豆子” 的大名就是這麼來的。這時再把鹽、切好的紅蘿蔔、綠蘿蔔、多得不能再多的姜絲、香菜,以及花椒大料熬出來的靈魂之水加到”臭豆子“里,一道山東特色的臭豆子鹹菜就做成了。
自那以後,這兩樣食物也成為了我爸媽的拿手菜,進而在我們整個家族受到了熱烈歡迎。姑姑、嬸嬸、姨媽陸續在自己的小家庭將之發揚光大。其中即將步入五十歲的姨媽最愛臭豆子,每次吃完,都會拉過我們這群孩子嘮,“你們給這豆子拍個抖音吧,這東西加了姜絲可比那日本人吃法好吃多了。”
而我媽,也為如何拍好臭豆子的小視頻動了不少腦筋。她讓我反反復復跟大家強調,之前教我做的時候,提及的配料一樣也不能省略,而且,千萬不能自作主張地添加大蒜。

Categories: 芝加哥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