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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實文學:一個普通勞動者自述,我這半輩子

(芝加哥時報訊)在某地的小鄉鎮,我遇到一位掃地工人。見我上去攀談,他摘掉口罩,手一抹,滿臉都是灰塵。五十來歲的他,頭髮已經全白。黝黑的手上有皸裂過的傷痕,灰塵下的臉,膚色也深,大概因為常年在日頭下工作。他跟我說,這裡原是一個村,7年前中心區撤縣改區,這裡改稱為“鎮”。因為鋪路蓋房,塵土飛揚。一直在這種污濁環境里掃地的他,最近被診斷出肺氣腫。見我願意傾聽,他便講了講自己的故事。

他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勞動者,只上過中專,先在工廠打工,後來開了很多年大貨車。等身體跑不動了,又沒到退休年齡,就去環衛公司開掃地車。他家蓋了五層的房子,孩子也已畢業工作。“我就這麼乾著,等到掙不了錢再說,病也不用治了,安安生生地走就行了。”

以下是他的自述。

1
我是60年代末生人,出生在一個村子里。

小時候上學挺不容易,得大早起來,騎兩個多小時自行車,才能到學校。那時也沒修柏油路,下雨後一路都是泥,自行車碾過會濺起污水和泥球。等天晴曬乾,路上就是一道一道的泥褶子,崎嶇不平,很容易摔跤。我就摔過一回。十六七歲的時候,一個冬天的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騎車上路了。因為沒注意到路上的大泥褶子,前輪受阻,我連人帶車往前一撲,摔在路和莊稼之間的水溝裡。那水溝有將近兩米深,雜草叢生,土壤濕軟。我摔傷了腿,爬都爬不起來。過了半個小時,有人路過,才把我送去了衛生所。之後差不多半個月,我都是瘸著走路的。這還算幸運,有些溝渠很深,有人摔下去直接摔斷了腿。

農村有不少農活和家務。我們家兄弟姐妹原本7個,夭折了兩個。不在學習年齡、或者沒錢供的兄弟姐妹,就會跟爸媽去種莊稼。我們那裡是種水稻,水淹到小腿肚的位置,踩下去都是泥。如果摔倒了,陷到泥里,加上水壓,很難把人拉起來。插幾天秧,手腳都會被泡爛。做飯需要柴火,妹妹們會背著背簍到山上去找柴,背回來自己砍開,再放到灶里燒飯。

那個年代也有那時候的幸福。冬天如果存著紅薯,燒飯時我們就把紅薯埋在灶里的柴灰底下。飯燒熟,滅了火,用柴灰烘著紅薯,下午拿出來,還是溫熱的,很香。

我算是村裡讀書還不錯的人,好歹考了個中專。當時我大哥已經跟人在做木材生意了,他把我帶到林場,跟我說,“弟啊,你好好讀書,哥掙錢供你上學。”他當學徒,錢不多,大半年的收入全給我交了學費。我記得他說,“你專心讀書,讀了書去城裡找工,就走出去了。”

我們的願望就是走出去。

2
我學的自動化,畢業後去城裡一個電器廠打工。那個電器廠後來發展得不錯,但當時仍是家族企業的氛圍,能升到管理層的,多多少少都和老闆有點親戚關係。我乾了八九年,眼看升職無望,工資也變化不大,只好另尋出路。而且那時我的孩子出生了,我得多掙點錢。

1990年代,內陸的市場經濟逐漸活躍起來,做生意的人多了很多。我那時年輕,有把子力氣,就給做建材生意的人打下手,搬水泥、搬石材、搬傢具、搬地磚。因為單子多,市場好,掙的錢反倒比在電器廠多一點。但搬東西也不是長久之計,我也在看有沒有別的機會。我發現跑大車還不錯。考個駕照,到處跑著拉貨就行,我甚至也可以裝貨卸貨,搬上搬下的。不想做時也能休息一陣。

我去學了車,借錢買了一輛大貨車。長長的車廂,那時還是沒有頂的車型,把整個車廂堆得滿滿的,用繩子一拉,一鎖,有一種稻穀豐收、滿載而歸的快樂。

開大車的確讓我掙到一點錢,我把錢攢了起來,想著以後孩子上學有著落了,高興得不得了。但很快我們遇到了一個新難題:房子。

3
開大車一年後,我和妻子住的農村老房子,因旁邊修小區被佔用了。三間平房都被拆掉,只留了一面牆。政府告訴我們,以後會給我們分宅基地,能建新房,甚至樓房。距離我們村兩三公裡外的另一個村子,已經分了宅基地。他們建的房子有四層半高,很氣派!我也想要那樣的房子,但必須等待。

我們在那面剩下的牆邊搭起一個擋雨棚,放進兩張床。一個磚塊壘成的灶,一張桌子,構成了新的家。新家很逼仄,擋雨棚從那面牆橫拉出去,像扎帳篷一樣扎住四個角。在那面牆的中間,我竪著立了一塊大木板,隔開我們和孩子的房間。因為要擋風遮雨,我們沒法做窗戶,整個房子都是不透光的。

我在靠里的房間加了一盞燈,電線是我自己拉的,走路得小心,不然可能會被絆倒。電燈也老壞,那是我運貨時遇到別人不要的、有點毛病的燈撿回來的。時不時得拍一下才亮,隔一兩個月得換個新的。我捨不得花錢,為了未來的宅基地和蓋新房,我得把錢存起來。

我存了很多東西。運貨時遇到的客戶們不要的,我都存起來,燈泡、木板,銅線……都可以拿去賣掉,也能掙一筆錢。老房子拆出來的磚,被我存在了新房的後面,壘成了高低不等的磚牆。家裡沒書桌,孩子每次放學後就到磚牆那裡,坐在高處,借著日光看書。或者自己調整一下磚的位置,弄出來一個寫作業的台面,蹲在那裡寫作業。他很懂事,從不說環境不好,只是默默學習。他成績也不錯。

未來的新房子、孩子的前程,像一個觸手可及的夢,帶著我向前跑。那幾年我幾乎沒怎麼休息過,也沒怎麼回過家。千禧年代欣欣向榮的經濟景象給了我很大的信心。本地的基建、房地產生意也都在發展,到處都需要人拉泥沙、木料和建材。我是一個靠譜的人,很多人都願意讓我去拉貨,我一直跑、通宵跑,把貨物從一個地方拉到另一個地方。

拉貨的晚上,如果困了,我就抽幾根煙,保持清醒。那時身體也好,通宵跑也撐得住。

掙得多的時候,我一個月甚至有超過1萬的入賬。我覺得,開大車這條路走對了,未來會越來越好的。

2005年,宅基地分下來,我把存下來的將近10萬塊錢,加上跟親戚朋友借的錢,全部用來蓋了房子。打地基、立梁柱、搭起整個房子的框架、塗牆……房子漸漸由骨到肉地成型。我很高興,雖然之前存的錢用光了,還借了點錢,但我們有了一個正兒八經的房子了!還是五層的大樓房!我們村都修了五層,比隔壁村還高半層,特別好。

我們沒錢做裝修,只好水泥牆面,沙發是我撿回來的,床是原來的木頭床,但我給我們夫妻還有孩子買了新的衣櫃,布衣櫃,還用木板給孩子釘了個書桌,整個房子也算有模有樣了。

我覺得我擁有了一切。我盤算著把欠的錢還完,再去買個新的大車,生意會越來越好的。

4
不過,到2010年左右,我的拉貨生意開始遇到困難。

很多地方組成了車隊,專做企業的生意。像我這種沒加入車隊的,只好每天早上去五六公裡外的市場上找活。一般是拿個牌子,寫上自己貨車的大小,說明能拉哪些貨物,價格怎樣。有了單子我就馬上去跑。但有時候待上一天,也沒人找我,我只好開著空車回去。跑空車既費油又費錢,如果連著幾天沒有單子,人會異常焦慮。借的錢還沒還完,沒有收入進來,每個月連吃飯的錢都沒著落。

除了市場不景氣,我發現自己也跑不動了。因為一直熬夜跑車,我有了腰椎間盤突出等職業病,夜裡開車,我還出過幾次車禍,眼睛受過傷,看東西會模糊。開車對我來說,真是越來越危險。我硬撐著拉貨,好歹得把錢還完啊。到2015年,我賣了車,實在跑不動了。

那一年,妻子生病了,每個月光吃藥就要花三四百塊。

那一年,孩子本該保研,但我們拿不出錢,他沒能去成。

在農村,養老保險只有新農合,要到60歲才能領,當時我還差幾年。而且乾了一輩子活,也閒不下來,跟村裡的人玩了幾天牌之後,覺得老在家呆著也很無聊,就尋摸著再乾點活。

聽說有公司在招人去開掃地車,我就去看了看。這家環衛公司剛中標,拿到了其他區域的活,那是40公裡外的一個鎮子,需要很多工人。我會開車,年紀也沒有那麼老,就拿到了這個崗位。

我每天早上5點半起床,開著掃地車出發,要兩個小時才到那個地方。那裡從鄉變成鎮之後,多了好多修建房子的工地,一直裝修。這塊地修完修那塊,空氣里都是塵土。掃到晚上6點,我再開著掃地車回家。不堵車的話,七點多能到家,如果堵車,就得9點之後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臉,不洗臉根本吃不了飯。

這樣的工作,每個月能有3000塊錢的收入。每個月掃地掙的錢,我全攢下來,2019年時稍微裝修了一下房子,買了新沙發、新床,還裝了空調。有個做花草生意的老闆,恭賀我裝修的新房,送了一棵搖錢樹,青翠的葉子讓人真高興。搖錢樹長很快,放到窗邊,會直接長到屋頂上去。後來我經常給它剪葉子,挺開心的。

有時候我覺得這樣挺好,工作雖辛苦,但工資都固定打到賬上。忙活了一輩子,有了這麼個房子,逐漸裝修好了,看著也體面。樓下還能租出去。孩子也上完大學,工作了。我就這麼乾到60歲,拿到養老金,就可以養老了。

如果能攢點錢,到時候都給孩子,讓他娶媳婦兒。我們也攢不出來太多,大部分還是得靠他自己。他當時已在省會城市工作,但開銷也大,存不下什麼錢。

5
去年,我媽診斷出得了癌症。我們沒錢治,只能把她帶回家,讓她想吃點什麼就吃什麼。但她已經吃不下什麼東西了。之前她的牙就掉了不少,年輕時很想吃的東西,她也只能看著,咬不動了。她的胃口越來越不好,每天要哄著才能吃一點,後來越來越不行。她以前還有點胖,前年還說要減肥,但得了病之後,她越來越瘦。沒多久肉都消下去,只剩一層薄薄的皮。摸上去,肩膀都是硌手的。身體小了,腦袋小了,整個人活生生小了一圈。

我們沒告訴她真實情況,但她大概也猜到了。她跟我孩子說,“這次我感覺撐不過去了”。我們沒人敢接話,只能笑著哄她開心,說你以前還說減肥呢,現在瘦了不好嗎?她就說,好,好,好。但誰都知道,人不可能無緣無故瘦成那個樣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吃不下飯。她撐不了多久了。

今年春節剛過,她就去了。但她很知足。從鄉下務農,到住進樓房、能去館子吃飯,她就覺得很開心了。她一直說,我們很好,走出來了。

我們沒太多錢,留不住她。如果錢多一點,可能她能撐得久一點。

我媽過世後沒多久,我開始覺得胸悶、總是咳嗽,上樓喘不過氣。去醫院一查,原來得了肺氣腫。我讓醫生開點藥,醫生都不願意開,我知道,可能沒辦法了。

這個病有幾個主要成因:吸煙、在灰塵環境下長期工作,我兩點都佔了。以前為了通宵開車有精神,我抽煙很勤,後來不開車了,也總是抽煙。有時候心情煩悶,被錢的壓力壓得難受,吃不下東西,就吃點花生,喝酒,抽煙。掃地有時候很無聊,我們碰到一起也會抽個煙,一早上能抽掉一包。所以,得了這個病,大概也怪不了別人。

因為我掃地的那個區域灰塵太大,我曾問主管,能不能換個位置。但之前沒有換位置的先例,而且,位置好、乾淨的區域都是老人在掃。誰願意來這兒?最後當然沒換成。

其他工作我也去不成,身體不行,眼睛不行,就算想當個保安,體檢也過不了。

我孩子談女朋友了,我不想讓他擔心,還沒跟他說明我的情況。我想,就先掙錢吧,乾到乾不動了,撐不下去了,也不用治,就安安生生地走就行了。

這一輩子,從山裡走出來,見過點世面,把孩子養大,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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