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第一次世界大戰造成的巨大破壞,讓人們祈求如此深重的災難不要再重現。然而,20世紀人類經歷的另一場浩劫隨之而來,德意日法西斯組成的軸心國集團挑起的第二次世界大戰,造成的死亡人數與破壞,都是“一戰”的兩倍。
“二戰”給人類留下了恆久的印記,而在戰爭中掀起最大風浪的德意志第三帝國,成為我們回溯這場戰爭的關鍵。
作為資深古典樂迷,著名出版人、翻譯家佘江濤先生從長達3000多頁“夏伊勒三部曲”和他的譯著《納粹德國:一部新的歷史》出發,談到納粹德國歷史與瓦格納歌劇藝術之間所存在的關聯。今天,讓我們一起跟隨他的腳步,從全新的角度重新審視這段歷史。
“夏伊勒三部曲”:《柏林筆記》《第三帝國的興亡》《第三共和國的崩潰》
作者:[美國] 威廉·夏伊勒
譯者:張若涵 董樂山 戴大洪 等
有關納粹德國歷史的多卷本佳作無疑是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國的興亡》,此書成於1959年,源自作者1934—1941年的《柏林筆記》。作為駐德記者,夏伊勒在筆記中將親身經歷、深入思考和準確預見融為一體,為《第三帝國的興亡》奠定了牢固的寫作基礎。
《第三帝國的興亡》是一位親歷者對一段人類最黑暗歷史的記錄,而且涵蓋面超出一般親歷者的局限,加上深入的剖析,至今都難以超越。我1976年13歲讀了新華出版社的內部資料本,從此奠定了歷史學讀物的較高口味:扎實的史料文獻功底、高超的敘事能力、有歷史深度的問題意識——好的歷史圖書的三重奏標準。

今年我已經60歲了,47年過去了,這部歷史學著作的地位在中國書界依然巋然不動,猶如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從頭至尾,傲視群雄。
但目前最好的單卷本第三帝國史,無疑是克勞斯·P.費捨爾耗時十年、成於上個世紀末的《納粹德國:一部新的歷史》。作者生於1942年的慕尼黑,是戰後生長起來的德國人。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推測,戰爭和失敗的陰影無疑嵌入了作者的無意識當中。但即使如此,他並不具有經歷戰爭的成年德國人的原罪感,他以更客觀和超然的態度講述自己民族最黑暗的歷史。
《納粹德國:一部新的歷史》
作者:[美] 克勞斯·P. 費捨爾
譯者:佘江濤
作者掌握的文獻資料可謂汗牛充棟,非夏勒伊可比,需要專業歷史學家去蕪存菁的功底;作者特別善於緊湊的綜述和清晰的表達,在較小的篇幅內讓人把握納粹德國時空的全貌,對納粹德國宣傳功能、體育教育、義務勞動、戰時日常生活的描述尤其引人入勝;作者對這段歷史的思考極其深入,他對極權主義的起源、納粹主義的魔力、第三帝國運作的方式、大屠殺相關的難題、德國之罪的問題,等等的思考,使本書成為研究希特勒德國——獲得權力、維護權力、失去權力的第三帝國——最全面、最權威的著作。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納粹德國:一部新的歷史》,因為它更具有問題意識和思考的力量,猶如勃拉姆斯的圓號三重奏,豐滿厚實,意味雋永,讓人沈浸,不可自拔地去思考這段奇怪的歷史。

納粹德國何以如此短命,暴興暴亡?
政治上熱衷於非常態的社會工程運動式的管理,以及全覆蓋的警察恐怖統治;
文化上和外交上熱衷於狂熱的種族主義;
軍事上熱衷於閃擊戰和多點出擊,缺乏戰略支撐,無能承受消耗戰和總體戰;
統治階層的心態上熱衷於極端自戀和整個民族熱衷於群體自戀,導致了集體的精神變態。德意志民族的內心深處存在著巨大的黑暗,納粹主義運動用種族主義和魅力藝術喚醒了這個黑暗。運動的參與者都是一幫極端自戀型的躁狂青年。“一戰”的結果讓他們青春期的自戀沒有實現,他們必須通過一場種族主義運動加以完成。
凡此種種,納粹政權本質上是一場赤裸裸的種族主義運動和反國家、反人類的行為藝術,是一次精心包裝的群體精神病發作,一場精彩的《尼伯龍根的指環》的表演。演員和觀眾都被損耗得精疲力竭,只能“華麗地”曇花一現。
極權的政治、極端主義的文化、表現感極強的戰爭、虛榮誇張的極度心理障礙,它們可以華麗一時,但瘋狂的行為藝術從不可持續。

瓦格納歌劇和納粹主義的行為藝術
思想的貧乏和藝術完美的衝突在瓦格納的最後一部歌劇中達到了頂峰,也在納粹德國的行為藝術中達到了頂峰。
瓦格納的歌劇是納粹魅力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齊格弗里德、女武神的英雄形象非常適合納粹種族性的宣傳。其描繪了強大的金髮德國人大膽而英勇地與外部世界作戰,於是,瓦格納和他的歌劇被納粹選中了。
事實上,這不是誤選。從《尼伯龍根指環》開始,瓦格納歌劇的德意志性、討好德國民眾的精神墮落、假冒的基督性、觀念性大於藝術性都讓世界主義者的尼採厭惡。
作者:[德國] 烏爾里希·德呂納
譯者:王蕾瓦格納
依然是最偉大的交響樂歌劇大師。在我眼裡,《帕西法爾》說的是救世之人必須經歷抵御誘惑、精神和身體磨難、大智若愚。《帕西法爾》是一部宗教劇,主人公帕西法爾(Parsifal)就是瓦格納妄想和自大的精神歸屬。他要扮演救世主,人物和主題都過於沈悶。這些對中國人都毫無意義。
但藝術性的問題被瓦格納在這裡徹底解決了,《帕西法爾》是一部偉大的歌劇。這部歌劇的價值在於其藝術性。它是一部宏大的交響樂,一部樂劇,沒有宣敘調和詠嘆調,人聲只是其中的一個聲部,像大海和森林延綿不斷的迷霧中若隱若現的陽光。唯有從這個角度入手,才會感知到此劇的魅力。正因為藝術性的問題得到瞭解決,瓦格納的浮誇被套上光環,他的虛榮被掩蓋成英雄的光榮。
瓦格納把他的歌劇逐步變成了涵蓋海洋和森林的交響樂。大指揮家和樂團可以在其中大顯身手。但指揮家和樂團必須有信步遨遊的水平,否則在其中必定散架和迷路。我看到了瓦格納思想的可笑之處,但經常被他的音樂所迷惑。猶如我厭惡納粹的一切,卻常被它的服飾和各種行為藝術的設計所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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