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抑鬱情緒幾乎人人都會有,對於留學黨來說,孤獨感更是被放大了無數倍。突然換到陌生的環境,改變自己的學習習慣,面對peer pressure 都很容易導致抑鬱。
本文的作者就是具有代表之一,畢業於國內一梯隊民辦學校,在美高一路順風順水,卻毫無徵兆地在11年級時抑鬱了,不得已選擇休學。他說,這代人所面臨的挑戰幾乎無可避免…
困擾城市中產家長們的共性問題之一,莫過於下一代條件這麼好,為什麼躺平又脆弱?美國多項研究顯示,越來越多年輕人被焦慮、沮喪等情緒圍繞。「星球上的00後」EP20過來人Rick曾就是代表之一:
他畢業於國內一梯隊民辦血校,後去美國上高中,一路順風順水,卻毫無徵兆地在11年級時抑鬱了,不得已選擇休學。
幸運的是,這個故事有個主流定義里成功的收尾——他一年後返回了校園,還在今年最難申請季里被TOP10西北大學錄取。
回顧這一路,他發現,這代人所面臨的挑戰幾乎無可避免,就像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所說的“現代性的注腳”。
高中前,我一直是很自信的那類學生。
努力加上機遇,小升初我考上了上海體制內牛校,被稱為「一哥」的雞血學校,在競爭激烈的學校里也考過幾次年級前十。

我很多同學都是競賽生,我從小上奧數,每週七天有六天半都在上課,一周有半天休息,我也會用來看書。
中考後,我的同學們幾乎都進入了四校,我選擇申請美高,然後迎來了第一次打擊。
從小身為考試型選手的我,發現美高申請原本不只看成績,還注重各方面的發展,又看到其他同學有各種特長技能,我不知道如何在眾多學生中給自己定位。
這就像一艘從小溪航行到大海的船一樣,沒有了自己的錨點,就迷失了方向。當時的我想,我現在比不上別人,那就付出更多的時間唄。
這就埋下了我“雞”自己的第一個種子。
我數學底子好,又關心一些社科議題,我在高中做了很多這方面的研究和活動。我還參與了機器人比賽,做了社科研究,學校的體育活動和社團領導力也少不了……我身邊很多同學都是這樣過來的,不消提許多做規劃、做申請的機構。
我們把申請大學和教育當作可以被拆分的、線性的任務,試圖用經濟分配的原理去思考如何分配自己的時間,才是最優解……
如今看,我那時是帶著一種很“現代性”的方式學習和生活著。
簡單來說,“現代性”指的是工業化、都市化、世俗化中,人們開始感受到技術改變世界的成功,相信今天一定會比昨天更好。
但同時,人們開始面臨著共同價值觀的缺失,並且常常被看成工業社會下達成某種高度精細化、˙專業化的目標。
生活中所有的事情,現代敘事都傾向以機械論的視角來看待。
如在前現代中以“樹人”為目的的教育,現在卻強調提前規劃,通過思考長板短板,找出驗證過的最佳路徑,用簡單的加減乘除來解決——先做A,再學會B,然後一定達成C。

但若一切並沒有通過規劃努力變得更好,或者達到了所謂的終點線,如考了滿分,上了名校,發現問題仍然存在,那麼做這一切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現代性的深層次矛盾,可能就是精神世界自我意識的覺醒,與現實生活中不得不身為「工具人」之間的平衡。
如同書籍《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現代性的體驗》所說,現代人類發現自己處於極其豐富的各種可能性之中,同時也處於一種巨大缺失和空虛的境地之中。
對於我這樣一個在青春期前往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來說,「現代性」的矛盾體現得更是淋灕盡致。中國在短短幾十年間完成了西方社會幾百年的現代化進程,西方幾代人在現代性下的撕裂壓縮式地附身在一代人身上,尤其是90後和00後,這也是目前最早陷入迷茫的一代人。
而且身處文化差異極大的他鄉,原本賴以生存的「我是誰」的身份認同錨點,也岌岌可危。
我開始提不起勁的那個暑假並沒有發生什麼突發事件。
所以當別人問起是什麼“觸發”了抑鬱時,我甚至一度因為利用原本的線性思維去推導原因去修正它而自責。事後看,很多症狀早已經埋下。抑鬱從不是被突然植入、顯現,而是像積聚已久的能量爆發,是一種持續的悲傷和無力,彷彿如涓流一般抽乾一個人的情緒。
只有在精神上與自我達成和解,才能找到意義的出口。
但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些,我仍然執著於用線性邏輯來解決我的困境——學得更累、更多,讓自己變得更加不同。而等壓力水滴石穿之後,我已沒有動力去克服。

有天開始,我突然發現睜開眼我完全不想爬來了,與此同時,我的眼睛也出現了病理上的問題。即使起床後我心中仍然充滿著危機感和焦慮,我仍然只是無所事事,不想做任何事。
令我最恐懼的是,一段時間後,我開始刻意逃避任何重要的事情,我沒有耐心解決任何有點困難或麻煩的事。於是,我開始被無盡的自責裹挾——因為似乎是我“選擇”不去做這些的呀。焦慮、缺乏耐心、畏難、注意力難以集中,我在混亂中不斷質疑自己情緒的合理性:“我這樣表現還是抑鬱嗎?會不會只是懶惰?”不管是我自己還是家人,有著承認自己生病的病恥感。
暑假後回到學校的我,發現同學們都在按照他們的步調前進,而唯獨我好像在時間中停滯了。這種落後的恐懼更是讓我深陷更為嚴重的焦慮中,我想快速治好,尋求醫生和藥物的幫助,連治病我都為自己規定了好起來的截止日期,好笑又可悲。
但這種希望尋求捷徑的心態反適得其反,直到有一天,我知道這一年里我不可能完成學業了,我考不出好的成績,在不斷自責中循環往復。
於是,11年級那年,我決定休學。休學的決定並不容易。
學校歷史上從沒有過類似的先例,我反復考慮後,同學校的心理老師和學生主任商量,並且告訴他們我的現狀,並且盡可能提供治療和反饋的週期,讓老師們理解我並不是放棄,而是努力在困難的階段錨定自己的人生路。
休學後開始的幾個月,可能是我人生第一次體驗毫無目標,隨著生活而漂流。我經歷了一種對時間和因果的祛魅。
時間是如此固執的一種幻覺,根植於我們的語言之中。我們常說昨天、幾十天、幾年前……我們給物質不可逆的狀態改變賦予了一種量化的特質,好像這種特質本身可以獨立於事件流動。

當我們說這個學生“過去”怎樣,我們說的其實不是一種客觀的歷史狀態,而是一種我們自以為的共同敘事。但這種敘事並不可靠,生活只有當下才最接近一種真實。我還開始追問,為什麼陷入一種病理的是我的身體?我該如何保證這樣的病理不會在有節制的情形下仍然晚一點出現?
當我的身體的功能向社會要求它的作用偏離時,如我看不清了,不能讀很多書了,記憶力沒有以前好了,對社會沒有用了,我還是原來的我嗎?這種功能性的失格似乎在預示著一種人的失格,我想是要怎樣的一種力量,才足以支撐一個人對抗這種失格?
我的困頓和促使我尋索問題的答案和意義感。
除了吃藥治療、看醫生、花很多時間開始學習如何生活,慢慢地坐公車,看風景,找回對於生活本身的掌控感外,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是讀哲學書,比起以往要學習什麼而言,我完全沈浸在閱讀里,我開始閱讀存在主義。我不試圖讀懂一字一句,也就放任時常飄散的注意力。
這些書在我的心靈上鑿開了一個小口。我驚奇地發覺,曾困惑的卻又無法言說的,都在書中有所暗示。
當海德格爾的《林中路》去默認一個五感俱全的主體而理解存在時,梅洛龐蒂的《知覺現象學》探入知覺與感官體驗本身對思考的建構作用中寫道,意識即通過這種方式作為世界的一種交叉(chiasm)存在。
殘缺的身體如何建構一個主體的存在?

跳脫出申請大學去去感知與我息息相關的世界,以此來獲取令人得以肯定自己的身體經驗,這也和達到什麼成就同樣重要,或者更甚。
第二件事,我開始真正接觸公益。
回頭看,公益對我如何認知世界和自我改變太多了,我不斷思考著每個人面臨的處境、機會和挑戰,也一點點找到了自己努力學習學科的意義。
不知道大家看到這裡會怎麼想呢——
結果是我我順利地返回了學校,改變了很多,但如果重來一次,我們可以提前找到源頭的問題,就能避免青春期抑鬱的發生嗎?我想,並不會。或許正是一開始太執著於懊悔自己沒有避免它,我走了一段苦楚的路。“避免”的確是一個偽命題,這是社會系統性的問題,是青春期生理因素的問題,是我們每個人都要解決「我是誰」真正的困擾,只不過有早有晚。
我們中的許多人,都為教育做了漫長細緻的計劃。可是如果有一天,曾經安排過的計劃都行不通了,我們該怎樣做呢?
我是極其幸運的,因為家人的支持,一些家長來說,我雖然走了彎路,但也實現了理想中的成功,拿下名校錄取。
陰差陽錯地是,我發現精英美國大學最關注的就是學生思想的成熟性,而非外表有多光鮮亮麗。
但這一點卻常被人忽視或者不重視,因為思想源自看似無用的思索,並沒有市場化「賣錢」的價值。
我經歷的這一切卻成為了我的「優勢和養分」,並能更平和地完成不得不加入的人生挑戰賽。

但若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你們家裡呢?
家長們是否有勇氣鼓勵或允許孩子先停一停,而非深陷競爭中不敢自拔呢?
這樣的事情其實並不少。
休學後,我接觸到很多經歷類似情境或者疾病的同學,才發現這個群體之大遠超想象。
而在我們文化語境下,休學好像就是下坡路的代名詞,他們在強調成功的社交媒體上漸漸隱形了,大家默認那是“非正常”的道路,隱隱為他們擔憂的同時,想著自己肯定不會如此。
我們都都一根無形的線牽著前行,像鴨子一樣腳在水下拼命划不讓自己下沈,卻並不大理解核心追求的意義,這是大多數學生感受到的氛圍。
這些年各種研究都告訴我們:
若不解決真正的困擾和擔憂,這種迷失和無意義感遲早都會找上我們。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說,只不過更早一些。
希望我的經歷能給大家一些寬慰:
這樣「現代性的注腳」根本不是非主流,只是常常被主流成功敘事藏在了身後罷了。
若你覺得疲倦,也別過度苛責自己,因為這並不是一個人的戰鬥,是所有人在現代性下面對的共同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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