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在火星重現恐怖小說發展史,布拉德伯里那些最為人稱道的特點:汪洋恣意的想象力,詩性的文字以及對人性的深刻洞察,都在這十幾篇故事中得以展現。在這些故事當中,還可以看到1950年代初美國政治和社會環境,對科幻作家們的深刻影響。對隨時可能爆發的核戰爭的擔憂,對逐漸抬頭的麥卡錫主義的警惕,以及對美國種族矛盾的思考,都成為了布拉德伯里的創作來源,並且體現在了這部《火星編年史》當中。
而在所有這些表象之下,構成這部《火星編年史》底色的,則是直擊人類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種恐懼最早可以追溯到人類誕生之初。當人類先祖在非洲的黑夜裡,圍在篝火旁度過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的時候,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真的有著各種各樣長著尖牙利爪的猛獸在四處遊蕩,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住某個距離黑暗太近的人類。
隨著文明的發展,人類逐漸有了在黑夜中自保的能力。但是這種長久以來的恐懼,卻被刻印進了本能里。這種恐懼所懼怕的,並不只是黑暗,而是就在人類已知的邊界之外不遠處,隨時可能撲過來造成危害的黑暗。直到今天,我們在小時候都是仍然怕黑的,會在夜晚擔心床下或者衣櫃的陰影里有什麼怪物跳出來。
這種刻在本能深處的,對安全邊界之外,未知之境的恐懼,被人類的想象力化成了各種不同的形象。這些對於人類生活的世界之外的未知的恐懼和想象,也就變成了世界各地的民間傳說中,各種各樣的怪獸和妖精。當現代意義下的小說,逐漸發展成為一個獨立的文學類型的時候,這種伴隨著人類的古老恐懼,也找到了最適合它的載體——恐怖小說。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期,人類完成了第一次工業革命,從而第一次掌握了徹底改造自然,擴展人類活動邊界的能力。隨著這一邊界的不斷外延,藏在邊界之外的未知空間,以及與之相伴而生的恐懼,也在不斷被迫改變著形態,遷往了更遠處。這也就造成了,不同時期恐怖小說,有著各自不同的形態。
在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在小說主要發展地之一的英國,誕生出了恐怖小說的最初形態,也就是哥特小說。鄉間的老宅和居住其中的鄉紳、貴族,就是當時英國真實社會寫照。而老宅內幽深陰暗的角落,也給恐懼留下了足夠的想象空間。
霍勒斯·沃波爾,安·雷德克利夫等人,將自己的想象和英國鄉間傳說相結合,在古宅里創造出了以厄運、死亡、頹廢、癲狂、家族詛咒、超自然力量等為代表元素的哥特小說。
隨著社會的進一步發展,近代化的城市,開始取代鄉間,成為人們主要的生活場所。曾經的古宅開始變得遠離人們的生活,與古宅中的陰暗角落伴生的哥特式恐怖,也變得不再處於人們生活的邊緣之外。與此同時,科學的逐漸昌明也讓那些來自於舊時民間傳說的恐懼逐漸祛魅。於是,哥特小說那介乎熟悉和陌生之間的模糊地帶所帶來的恐怖感逐漸消失。哥特也逐漸變成了現在我們印象中的,以黑色服裝、十字架、古堡、烏鴉等元素作為標誌的流行亞文化。
藏在人類內心深處的古老恐懼,則在歐洲大洋彼岸的美國,找到了另外一種新的恐怖小說形式。
隨著美國西進運動進入尾聲,美國人在西海岸,又一次見到了類似於人類先祖在非洲原野所曾經感受到的恐懼。美國西部廣袤的荒野,荒野中嚴苛的生存環境,以及對於不同種族、文化混居的抵觸、未知文化的好奇和衝擊等等,構成了當時美國人新的未知邊界。

在這邊界之外,就生出了新的恐怖小說——克蘇魯。
克蘇魯中所描述的恐懼,正是當時已經掌握了足夠的科技與力量,足以征服任何一處自然的人類,心底最深處的恐懼。當人類接觸到理性與認知無法理解的未知之時,人類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失去理性,徹底崩潰。而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名作《瘋狂山脈》之中,他更是直接把故事的發生地放在了當時地球上僅剩的,人類尚未踏足的未知之地,南極洲。
和哥特小說一樣,克蘇魯這一文學類型,同樣也是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下的產物。當地球上最後一處未知之地也被人類徹底征服之後,克蘇魯小說也和曾經的哥特小說一樣,失去了那種直擊心靈的恐懼感,而變成了一種亞文化符號。
1940年代末,布拉德伯里寫作《火星編年史》的時候,人類已經不滿足於地球,開始了對月球的探測。正因為此,《火星編年史》的故事發生地,只得遷移到了當時人類認知邊界之外的火星。
在這片新的未知之境,布拉德伯里用他那詩意的筆觸,重寫了一部火星版的美國西部拓荒史。不僅如此,在這部虛構的編年史當中,布拉德伯里還重現了包括克蘇魯和哥特文學在內的恐怖文學的發展史。

《火星編年史》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譯者:林翰昌
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2年8月
反射人類慾望的火星人
在小說最開始的幾個故事當中,來自地球的探險者們,也像幾十年前的西部拓荒者們一樣,開始踏足未知之境。拓荒者們在美國西部曠野間曾經感受過的恐懼,也就這樣在布拉德伯里筆下的火星上得以重現。但是,不同於洛夫克拉夫特所開創,能夠讓人徹底喪失理智的“外界存在”和“舊日支配者”,布拉德伯里筆下的火星人,具有能夠閱讀他人思想,並且與他人直接進行思維交流的能力。這就使得這些火星人彷彿就是一面鏡子。他們本身空無一物,卻可以反射出來自地球的人類拓荒者心中的想法和慾望。
由此,布拉德伯里把關注點指向了這種本能恐懼的源頭,人類自身的思維和想象力。
正如《二〇〇〇年四月第三次探訪》這個故事中所講述的那樣,火星人會根據讀到的人類記憶,打造出人類最想看到的場景,並且在這個場景中,將人類全部殺死。
隨著時間的向前發展,人類開始逐漸在火星上站穩腳跟,一步步地把陌生的火星改造成人類熟悉的地球。那些人類建立的定居點,以及定居點之外,火星人留下的廢棄死城,也像哥特小說中的老宅一樣,有著足夠多的幽暗角落,足夠藏得下人類的恐懼。
不僅如此,在《二〇〇五年四月 厄捨古屋的續篇》這個故事中,布拉德伯里還直接致敬了愛倫·坡最知名的哥特小說之一,《厄捨府的崩塌》。

在《火星編年史》最後的幾個故事里,布拉德伯里邁出了,之前的哥特小說和克蘇魯文學從未涉足過的,真正的全新一步。他展示了恐怖小說最終落幕的階段。隨著人類的開拓,當未知之境都被人類探查,恐懼所賴以生存的未知的幽暗角落已經不復存在,那些曾經讓人感到恐懼的曠野,就成為了人類真正的家園。
正如這部編年史中最後一個故事《二〇二六年十月百萬年的野餐》所講述的那樣,已經徹底祛魅的火星,成為了逃離地球戰場的少數人類,最後的庇護所。而火星上曾經讓人感到脊背發涼的恐懼,在此時已經徹底消失殆盡了。
以至於再後來,當《異形》等影視作品,想要再現這種恐懼的時候,就不得不挑選更加遙遠的太空深處,作為故事發生的場所。
被人類的發展不斷驅趕到更遠處的,除了恐怖小說之外,還有科幻小說。
科幻的最佳生存環境,是在科學的邊界之外不遠的地方。在這裡,科幻作家們可以在科學的基礎上,充分展現想象力所能達到的極限,從而創造出硬科幻獨有的魅力。
但是,這片生境,是會隨著科學的發展而不斷變化的。隨著科學的不斷發展,原先屬於科幻想象的地方因為被科學之光照亮而不再神秘。因此,科幻作家們不得不遷移至更加遙遠的邊界。
這種情況最為典型的例子,就是關於火星的科幻作品。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有著很多描寫火星人的科幻作品。雷·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編年史》正是其中的經典作品。但是,隨著人類空間探測技術的不斷發展,科學家們逐漸發現了火星的真實面貌。於是,這種描寫火星人的科幻作品很快就銷聲匿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遙遠的星系的外星人,或者是諸如金·斯坦利·羅賓遜的“火星三部曲”這樣描寫人類改造火星的故事。到現在,火星題材更是發展出了《火星救援》這樣,有著極其硬核的技術描寫,看上去就像是真的載人火星任務的科幻作品。
恐怖和科幻小說的被迫遷徙,正是人類社會向前高速發展的最好例證。
而當現實時間已經來到了《火星編年史》最終停止記錄的2026年之時,人類真正踏上火星還是一件遙遙無期的事情。這似乎又可以看做是科幻領先科學發展的一個例證。也正是因為有這樣超越現實的想象,才使得人類能夠保持向前發展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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