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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中国:留学回国后,我在广州做日结

(芝加哥時報訊)95后崔正在东南亚留学期间,通过实习积累了第一笔资金,也由此点燃了创业的念头。然而,他先后尝试的线下餐饮与网店均告失败,不仅耗尽家中支持,也赔上了自己的全部积蓄。2025年夏天,他带着失落从异国回到广州。

经历向下流动的崔正,在求职时发现工作比以往更难寻觅。背负债务的他,最终走进了日结工的行列。

于他而言,日结并非“三和大神”般的躺平选择,而是一条为了生存不得不持续向下探掘的矿井。

 

滑落

2026年1月1日,距离新年钟声敲响已过去3个小时,珠江新城,狂欢的年轻人逐渐散去。我脱下工作服,走进最近一家麦当劳,打算就在这里休息,直到地铁早班车到来。

我刚结束了2025年的最后一份日结工作,在这场跨年活动中负责指引人群和维护秩序。

报酬是140元。

我不介意你称呼我为“日结大神”。游走于不同的兼职工作,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四个月。但你要是认为选择这行的都是“干一天玩三天”的躺平老哥,听我说,请别那么早下定论。

一年多以前,我还辗转于东南亚,是一名意气风发的连续创业者。我来自东南沿海的一个三线小城。2018年,我高考失利,父母和我商量开始考虑出国留学。我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家境只算小康,考虑到欧美留学费用高昂,国际政治不稳定,加上当时涌起中国学生去东南亚留学的热潮,最终我选择去到了东南亚留学。

大三时,我进入一家在当时专营防疫物资的外贸公司实习,赶上疫情期间全球对于防疫的需求猛涨,我凭借销售加提成竟赚了些钱,这也让我对当时的自己颇有信心。

我开始规划毕业后是打工还是单干时,一次聚会中,我听朋友说起,他姨夫在国内经营一家露天酒馆,生意火爆,能够稳定年入百万。他有意在海外复制一家分店,并将顾客盈门的照片和独家调酒配方递给我看。

微醺中,我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仿佛接过了一张臆想中通往财富自由的门票。我当即告诉他,我愿意投资20万入股。此后,我又不停向父母游说。他们心存顾虑,可看我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将钱款打了过来,并一再强调要以学业为主。

只是当时的我已完全沉浸在创业梦中,哪里还听得进忠告。我和朋友筹备了两个月,酒馆顺利开业。起初,酒馆独特的风格确实吸引了许多人前来拍照打卡,不几日就做到一晚营收五千。

慢慢地我发现,由于初次开店经验不足,我们在成本控制上存在很大问题。扣去酒水食材、房租水电、员工薪水以及不必要的装修改动后,利润所剩无几。开业一段时间后,随着周边居民的新鲜感褪去,营收也逐渐下滑。我和合伙人常常在各种账单结算后,分不到一毛钱,每月月末成了我们最痛苦的日子。

我内心还梦想着酒馆能重现最初的辉煌。后来,出现资金缺口时,我甚至将读书的学费也补贴了进去。仍是不够,我又想寻找其他路子来给酒馆输血,于是瞄准了当时火热的跨境电商——这类看似小成本就能启动的创业赛道。

现在想来,算是头脑一热扎进了连续创业的漩涡。那时,我看到不少从事跨境电商的年轻人,借助TikTok和Temu等平台,将在国内生产制造的玩具销往东南亚。我也瞄准玩具盲盒这一细分赛道,加码十几万进了一批货,准备大展拳脚。

每一天,我都在选品、分析店铺数据、修改主图、设置广告策略和打包发货的忙碌中度过。但这行业竞争激烈,同行之间也不可避免地卷价格、卷新品。我最初的收入,也大都用来支付下一批货款。

最终,开网店不仅没能完成给酒馆输血的任务,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反而见了底。我终于决定放弃。和合伙人商量后,我退出了小酒馆的经营,关闭了网店,清空库存偿还了一部分欠款。

算下来,创业几年,我亏掉了父母支持的20余万创业资金和自己曾经攒下的十几万积蓄,还背上了2万余元的债务。27岁这年,我再度变得一无所有。

给父母打电话时,谈及我的创业,我总是报喜不报忧。在家人眼中,我的创业路目前仍顺风顺水。26岁,我似乎也不像18岁,能理直气壮地依靠父母兜底,而是希望能靠自己翻身。

于是,我靠信用卡买好机票,飞到广州,暂住在大学同学家,想凭借电商经验找份外贸工作。试岗2回,要么岗位没有底薪,全靠提成;要么是企业氛围以及老板的性格,总有劝退我的地方。我决心之后还是回老家发展。

在此之前,我想依靠自己的双手,处理完创业残留的两万余元债务,并攒一些钱,以便春节回去见父母时,能不那么狼狈。

不好意思在同学家久住,我谎称离开广州,转头订了一间便宜的周租民宿,住在日租三四十元一晚的小单间。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的选项,便是做日结。

过去,我会把网上“日结大神”的生活记录当作消遣,看到靠兼职谋生的老哥们赚一天花一天,当时只觉得很有意思,也很好奇,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踏入这条路。

转机

2025年秋,我正式在广州开启了日结工生涯。

在广州的第一份工作,是我在某兼职APP上接到的,介绍只有寥寥几字:“9月22日,7-19点,XX物流仓库,打杂,18/小时”。我知道,物流,这是一个工作量大到足以让老哥们都闻风丧胆、传说中“奥特曼来了都要亮红灯”的行业。

次日早上8点,我早早来到物流公司门口。眼前是一座正在新建的物流仓库,约有两层楼高。仓库前停着一台升降机,有人正搭乘它,坐在仓库屋檐下钉上大大的号码牌。我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一切,既不甘,又恐惧,一度走回公交站想要回去。

但想着信用卡每月扣款的大额数字,我折返回去,心一横,在App上给负责人发了信息。

很快,负责人笑脸盈盈地出来招呼我。一同等待的还有先到的另外三位“同事”:一个自称也是开店失败来广州闯荡的矮个福建人,一个失业许久却仍身着商务装的体面中年大叔,以及一个神情桀骜不驯的年轻人。

幸运的是,这是个还在建设中的仓库,所以工作并非辛苦的快递分拣。分配的活儿是上午拿着扫把清理尘土,午饭后则坐着升降车,跟着员工在仓库大门钉上大大的编号牌。有些时候,升降机充电或者员工去取物件,便丢下我们在原地休息,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很快到了晚上7点。由于上班时间略微推迟,扣除一个半小时的午休,外加平台扣点,原本198元的工资最后结算为149.4元。这是我初次日结体验,轻松得有些难以置信。拿到这一天工钱时,觉得并未怎么出力的我,心里还有些发虚。

走出仓库,一轮满月悬在夜空之中。我拍拍身旁的商务装大叔,说道:“你看,今晚的月亮可真漂亮。”他却不搭话,也未抬头,只懊恼地嘟囔着:“才149,浪费时间,一天如果没赚到200就是亏!”我心里暗笑,这大叔对工钱也计较得太细了。

不过很快我就明白,这几十块钱的差别,对日结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了。

10月初,广州迎来秋季广交会,来自全球各地的商人将涌入百余万平的琶洲展馆,参观采购各类产品。在此,我也寻觅到了第二份日结——为期五天的展位搭建协助工作。

琶洲对我的日结生涯来说是个重要地点。国际会展中心和保利世贸博览馆全年不间断地上演着各类展会。每个展会持续两三天,展馆要迅速搭建,再迅速夷平。因此每次展会闭幕前几小时,工人师傅就携带器械守在入口,等结束时间一到,马上冲入馆内进行拆卸,争分夺秒为下一场搭建做准备。

除了搭建和撤场工作外,许多展会进行期间也会招募兼职人员协助。可以说,我在广州近乎一半的工作,都来自琶洲区域。

搭建协助的首日便给我上了一课。早晨,我和工友将脚手架、安装工具以及几个上百斤的展柜从卡车上卸下,并搬运到合适位置。很快,我的短衣短裤被汗水浸湿,手臂和小腿被划了几道口子。低下头,我看见裸露的皮肤上,都是汗液和灰尘混合成的黑泥。

到了下午2点,我谎称上厕所,实则已经想要跑路。我对身旁的工友说:“兄弟,你继续干吧,我实在顶不住,先走了。”工友听了急忙阻拦,劝道:“别走,走了可就拿不到工钱了。只要熬过今天,后面会轻松很多。”确实,如果现在放弃,一上午的辛苦将付之东流。想到这里,我还是选择了咬牙坚持。

工友并没有说谎。组委会对施工安全要求严格,规定工人在脚手架或梯子上作业时,必须有人在下方扶着。于是,我接下来几天的任务就是扶梯子,偶尔递送扳手。除了闷热的场馆和整日久站让腿部异常疼痛外,还算可以接受。

像这类连续几日的项目,工资都要最后统一结算。到第五天,我已然弹尽粮绝。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我根据网络上检索的“薅羊毛指南”,挨个儿注册视频网站和手游APP,靠着刷视频和注册领现金,攒出了那一晚十几元的饭钱。

好在次日早上醒来,五天共计1000元的报酬,就及时出现在了微信聊天窗口。

我心知自己处在向下滑落的阶段,深感一次失败就可能让人丧失翻身的斗志和资本。可做日结后,我的心情也很矛盾,这几乎是我创业后最没烦恼的日子。我之前在国外,要么是酒馆出租屋两头跑,要么就是关在屋子里做设计图,深度参与社会的机会不多。而我加入的很多日结工作,累,但也给了我新鲜感。

由于工作地点不固定,我并没有长期住所,而是像孤魂野鬼一样,流离在短租房中,平均房费控制在每日30元上下。

10月的第二周,为了便于在市中心周边求职,我打算去城中村住民宿。这是我第一次踏入城中村。按照导航从黄村地铁站C口出来,恢宏大气的奥体中心和优托邦购物中心矗立两旁。穿过商场下方一条狭窄低矮的百米地下通道,我发现步行仅几分钟的距离,似乎隔绝了两个世界。

密集的“握手楼”,见缝插针的电动车,和高分贝喇叭叫卖的小吃摊。突如其来的满地污水和嘈杂环境,让我感觉自己如同一只从CBD下水道探出头来的、湿漉漉的老鼠。

老鼠,也的确是我的心理阴影。一次住在棠下,我夜晚下班回家时,经过一条阴暗的小巷(那里堪称外卖一条街,聚集了大量炸鸡、烤鸭、寿司等预制作坊),路旁堆满了厨余垃圾。我看见三只如幼猫般大的巨型老鼠,立在道路中间大快朵颐。

我咒骂着跳开,还因为躲老鼠迷了路,在巷子里打转了10分钟,才找到回去的另一条路。

在“握手楼”里,高质量的睡眠是种奢求,枕边总是传来老鼠“呲呲咧咧”吃东西的声音。而如厕也是一种挑战。串串房的蹲厕没有冲水器。不那么急的时候,我会坐十几分钟公交,来到六站以外、天河区最高档的购物中心太古汇,在顶楼的卫生间里舒舒服服地解决。

穿梭在高档购物中心和握手楼里的我,常常有内心割裂之感。我迫切希望攒到钱,摆脱城中村的泥土,但有时看到下班人潮中,一些衣着考究,青春靓丽的都市白领,我内心深处觉得,这样的城中村,是留给像我这样渴望东山再起的年轻人,在广州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至少还可以回到供自己栖息的巢穴。

为了寻求更丰富的工作选择,我添加了不下十个兼职群。此前,我觉得日结工们都很“躺平”。很快,我就发现“日结大神”们其实非常卷。

兼职群里的整套流程大致为:在兼职群中找到心仪的项目 → 向群里的中介报名并缴纳10-30元不等的押金 → 中介将你拉入工作群,通知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 → 次日到达集合点签到拍照,再新建一个签到群 → 完成工作,结束后再次集合签退 → 等待中介发放工资。

报名时交押金是为了防止兼职者放鸽子,但这不是一笔公平的交易——往往你给出了保障,中介却无法平等地给予你保障。

我就有过连续6天到达集合点后,被告知已经不需要人的情况。群内通知早上9点到,我到了场地后,发现很多人7点半就等在那里。而且,许多老哥在看到群里的工作机会后并不报名,但会拉上自己的朋友,提前两三个小时赶去抢占名额。

久而久之,大家必须到得非常早,否则就拿不到工作。原先300多元的日结工资,也被卷到了200多元。并且,在日结经历里,当天发钱的情况少之又少,一般短则等48小时,长则需等待一周。

我很困惑,曾问过一位老哥:既然如此勤奋,何不找个长期工作?后来一位老哥解释,他们喜欢的是日结的自由和下班就能拿钱的快感。

对他们来说长期工作,似乎也很难有未来。多数日结工在18-35岁之间,他们欠缺学历,能找的也是服务员、店员或者工厂之类的活,面对高时长高强度的工作,要忍气吞声,赚的钱却不比日结多多少,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选择全职做日结。

就像老哥说的,连日结市场也越来越卷。他几乎不考虑未来,没有结婚生子的意愿,也不需要攒钱,过一天算一天,只求当下能活得舒服。

说回我的工作。加入兼职群后,日结工作的选择确实更加丰富了。在尝试了另外一些体力活后,我总算接到一项颇为有趣的工作:在一个头部带货主播的双十一预热视频中担任群演。需要混杂在主播身后的人群中,呐喊促销口号,扮演小弟烘托气氛。报酬也十分可观,两天15小时的拍摄共计可得520元。

不过最后却闹出了不愉快。拍摄结束三天后,迟迟没有工资发放的动静。由于群演人数众多,大家都在兼职群里抗议施压。有些人坐不住,便跑去了网红所在的公司大楼报警讨要说法。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闹事的人员都当场领到钱,并默默退群。而剩余的人,也由中介在五天后结清了所有工资。

虽然做日结的时间不算太长,我也慢慢琢磨出了门道:找工作首选就是大型公共活动、龙头互联网公司或外企的项目。因为他们在筹备时为了稳妥起见,只需10人就能完成的事总是会招20人,总结就是“事少钱多”;而私企或个体户,10人才能做成的事会只招5人,恨不得把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充分压榨完临时工的价值。

优质活并不常有,有时也不得不接受一些不喜欢的工作。典型就是餐饮类的日结。

第一次参与一家知名五星级酒店的婚宴工作时,我本想观赏下广式婚礼,沾沾喜气。哪知到了之后,我就被分配到传菜岗位,差点酿成日结经历中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这类高档酒店使用的都是厚实大气的陶瓷餐碟。为了效率,必须一次将两道菜放入木质托盘传到厅内。几次快速折返后,我逐渐感到双臂酸痛无力,沾染上的油腻又让托盘湿滑不已。当传到最昂贵的大菜——九孔鲍鱼时,我的手已经近乎失去知觉,两盘色泽诱人的鲍鱼正陷入摇摇欲坠的境地。

好在厅内负责接应的侍者察觉出情况不对,跑上前帮忙。他告诉我,当时看到我进来时双手一直不停发抖打颤,倘若没有他及时援助,工资肯定打了水漂,更会尴尬地搞砸客人重要的婚礼。

这位老哥在这家餐厅做日结两年多。初次见面时,他身上有清晰的纹身,还一副“精神小伙”模样。但相处下来,才发现他性格和善,对我也很照顾。

后来,为了保证安全,我只得选择一次拿一碟,以致于经理都看不下去了,另外委派一位熟练的传菜工来协助。仅仅一墙之隔,宴会厅内的宾客觥筹交错,互道祝福;而厅外的出餐通道,则在催促和叫骂声中维持着传菜的进展。

在餐馆工作,能安慰人的只有豪华的伙食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鳗鱼、牛腩和烧鹅管够的自助工作餐。不过即便如此,这个行当在我心里仍处于备选栏的最末一档。

至于快递和流水线,更算得上所有人的噩梦。唯一一次,我两天没找到活,发现离住处不远的某物流仓库在招日结工,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了。

那天,安排的工作内容是将半挂车上的包裹卸到传输带上。听来简单,但有时要面对大米、水果以及空调这类重件快递。仅过了两个小时,总算快卸完满满一车时,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组长还在后方的喇叭中大喊,要求加快速度。我望着后面还在排队等候的另一辆半挂,明白今天恐怕是坚持不到最后了。但是身份证已经在入场时被收走,想要金蝉脱壳,只能使出苦肉计。

于是,我晃晃悠悠地走到一旁,双手扶腰开始干呕,并假装气若游丝地对过来查看情况的组长问道:“有……有没有可乐?我,我低血糖,快要晕倒了。”这样一来,组长只得交还身份证,放我回家。当然,刚刚干的两小时是没有报酬的。

不愿意做脏活累活,有时“充场”类的日结是个好选项,也就是“气氛组”。工资只有几十块,只需充当观众。充场类型五花八门:新店开张、行业论坛、座谈会等等。

有次我参加某校园音乐节,嘉宾是几位不知名歌手。主办方为了防止冷场,招了近五百个人充场,舞台下面的观众几乎全是请来的“托”。但也没有任何烘托氛围的作用,大多数人只是玩着手机等下班,最终场面还是陷入了荒诞的沉默。

做日结时,我常常会有光怪陆离的阶层割裂感。昨天,还在高端论坛正襟危坐充当听众;今天,就成了工程队里的一个打杂小工;而明天,又会去到科技展会接待专业嘉宾。

不过我也着实对许多事情“祛魅”了。我还曾误入过一家公司传销式的年会,许多中老年妇女从全国各地赶来。此外,贵宾席上还落座了一批“奇人”,互相介绍时口中必称“王总”“张总”。

开场由董事长进行演说,他语气高亢,大谈AI医疗、产业赋能等黑话;紧接着,各地的代理商上台,演出一番对“恩情教育”的感谢,感谢公司让自己实现财富自由,购入名车豪宅……

我忍不住对身旁的大哥吐槽道:“这就是个骗子公司。”那大哥白了我一眼,未置可否。我才意识到,这位听众或许并非是来充场的,便不再自讨没趣,戴上耳机继续闭目养神了。

沉溺又抽身

日结工中流传着“穿上保安服,少奋斗三十年”的玩笑话。安保被称为“酱油活”,是日结江湖中最受欢迎的工种:压力小,发钱快,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站着,仅此而已。

我起初对这份工作保持着距离。我还年轻,做日结不过两个月,我发现自己也像江湖里的老哥们一样,开始有了“干一天,过一天,不管明天”的心态。温水煮青蛙,我提醒自己要铭记:我只是想靠日结渡过难关。

可随着全运会的临近,兼职群里日薪高达260元的奥体中心安保项目,我还是心动了。

从11月4日第一次彩排开始,随着全运会开幕的临近,安保工作时间慢慢拉长,工资也水涨船高。事实上,由于征召人数众多,大多数时候的换岗都能做到“站一小时,休三小时”。

开幕式当天,我工作了19个小时,薪水490元,突破了个人历史纪录。并且那日幸运地被分到备勤组(场馆内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应急),几乎全天都在刷手机和打盹中度过。

那天,我凌晨2点才下班,和同组的大哥加了微信,约着去吃夜宵。吃完夜宵,我直接在附近的长椅上睡着了,夜里醒来,被冻得全身发抖。我还是觉得值得。

当时,靠着做日结,我白天吃饭就靠工作餐,晚上下班点餐,就吃“拼好饭”或者十二三元一份的猪脚饭。这样下来,不仅覆盖了日常开销,每月竟然还能攒下一点钱。

我想起日结第一天,在物流仓库那位大叔说的话:工作时长和时薪没那么重要,对日结人来说,一天内如何赚到尽可能多的钱,才是真正要考虑的问题。

 

开幕式之后的安保工作,则是在内场值勤,负责维护观众入场和离场时的秩序。正赛开始后,便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充当一位免票的观众。

唯一的插曲发生在全运会最后一个比赛日。我在朋友圈刷到,之前给我提供过住宿的同学,宣布自己也来到现场,见证苏炳添的退役之战。

那一晚,我都在惶恐中度过,生怕那位同学突然出现,拍着我的肩膀大呼:“崔哥,你怎么在这当起保安来了!”在广州做日结的事,我自然从未与任何家人及朋友提及过。

全运会结束后,我在安保工作上越走越远。因为身高超过180公分,我又成功选上了广州车展的“西装特保”,就是守在场馆里的展车周边。两人轮换,一天实际在岗时间仅4小时,休息时还能逛展看车模,非常惬意。

车展期间,与我轮换的是一位器宇不凡的大哥。大哥非常健谈,有空便讲述他的辉煌经历。他自称年近五十(实则保养很好,外表看着也就三十多),是退伍军人,说自己当过私人保镖,开过会所,有着小他15岁的妻子。他还会发表对国际局势的看法,帮我的前途出谋划策。虽然不认同他的一些观点,我对他还是有着极好的印象。

哪知到了最后几日,这位“好大哥”便开始频繁问我借钱。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个深陷网络博彩平台的赌徒,几乎日结赚来的钱全被他“梭哈”进去。大哥也坦白,认为现在的境地只有靠“All in”才能一把翻身。他每次借的金额大都小于20元,并承诺一结工钱就归还。我并不觉得他会信守承诺。不过想到他几天来给我递了不少烟,我最终还是拉不下面子,前后借出了六十元。

对于还钱,我是不抱希望的。然而发工资当晚,他立刻给我转了68.88元的红包。这让我陷入了自我怀疑:莫非我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第二天,他又发来了借钱请求,这一次金额加码到了200元。

我想起了那句名言:“信任别人很好,但是,不信任更好。”便以没钱为由推脱。之后又几次借钱无果后,大哥便将我拉黑了。

大哥究竟是君子还是骗子,不得而知。但我明白,“赌狗”的话并不可信。我曾劝他收手,大哥似乎对自己的“技术”颇为自信,认为发财只是时间问题。

老哥们的认知时常让我惊讶。在西餐厅与纹身小伙闲聊时,我向他推荐展会兼职,他却表示不知道琶洲是什么地方。原来他自16岁辍学,从农村来到广州,便一直在这家餐厅附近活动,再未到过其他地方。广州城最繁华的片区,对于小哥来说却好似一个隐形的鸟笼。

我又何尝不是呢?想起在三元里住的那段时候,下班后我回房间便倒头就睡。直到搬走那天,我提着行李走下楼梯,向右侧张望,才发现从这儿可以眺望到清晰美丽的广州塔。

十年前,我高中毕业时曾做过暑假工,当时可以说尝尽了同事和老板的压榨。而开始做日结后我却发现,遇到的人大多都相当和善。

在西餐厅时,初中辍学出来打工的纹身小哥,会主动分担主管安排的任务,让我多休息;展会搭建中,看起来并不好惹的电工,在得知我住得比较远时,也会帮忙向老板打招呼让我早些回去。其实大多数日结者,都是一群简单纯朴的老哥。

我也意识到,做日结久了,自己逐渐陷入了老哥们的节奏,不去思考得太长远,每天想的只是今天能赚多少,以及明天将会找什么活。我的生活正慢慢失去颜色。

好在年关将至,三个多月来我也攒下了一万多块,基本处理完了债务。每当坚持不下去时,我总会安慰自己:度过这几个月就结束了。对于这段短暂的日结生涯,其实我是把它当作意志的一次磨练,也接触了许多未曾了解的行业。但我有时也会想,那些仍将继续挣扎在日结沼泽中的老哥们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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