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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書閱讀: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回憶與告別

(芝加哥時報訊)有兩類故事對人們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一類是個人發家史、成名史。這類故事因其隱私消遣、勵志功用以及“心靈補償”的白日夢慰藉而大受讀者歡迎。功利性的閱讀本無可厚非,不過功利的閱讀催生功利的書寫,未免就會流俗了。另一類是家族衰落史、頹敗史。這類故事多以悲劇面目示人,總是瀰漫著令人慨嘆的人生命運感和巨大的感傷氣息,具有天生的文學性,衰落、頹敗容易製造矛盾衝突和情感落差,由此誕生了許多經典作品。

小說家林那北的最新長篇小說《每天挖地不止》大致可以歸為家族衰落史講述系列。小說沿兩條敘事線索展開,背向而行,耐心細緻而又節奏鏗鏘地將故事向兩個相反方向交錯推進,一種是往前的正面強攻的現實敘事(趙定力每天在家後院挖地不止,謊稱在挖祖上埋下的一個裝滿寶貝的鐵罐,於是各色人等登場,寶貝爭奪大戲上演);一種是往後的迂迴漫長的回憶敘事(與其說趙定力在挖那個寶貝鐵罐,不如說他在挖深埋在時間塵土中的家族往事,回憶祖母祖父父親母親的故事),兩者完美地結合到一起。

《每天挖地不止》中尋寶、奪寶的現實故事儘管與家族漫長的回憶故事在敘事方向上相反,但誰又能說它不是家族衰落史的延長和大終結呢?諸多家族史總被一種過於遙遠的陳舊和陌生氣息籠罩,讀者往往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每天挖地不止》也寫了那種陳舊和陌生,但更寫了迎向未來的當下生活的鮮活和熱鬧,這種“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寫法為家族史小說注入了新的表現活力和閱讀吸引力。

法國著名批評家莫里斯·布朗肖在他的《文學空間》一書中觸摸到了寫作的某些本質,他說,寫作“就是投身於時間不在場的冒險中去”,是“在文學空間的體驗中沈入生存的淵藪裡邊,展示生存空間的幽深境界”。的確,一部小說所應展示的是布朗肖所說的“時間不在場”的“生存空間的幽深境界”。《每天挖地不止》帶給我們的不是某個主題或某個觀念,是由人生和生活的隆重現場所構築的“文學空間”,它讓果肉和果汁回到人生和生活的乾果里,重新成為汁液飽滿、顏色鮮亮的果實,品嘗這枚果實等於品味“時間不在場”的過去;它營造和再現“生存空間的幽深境界”,這裡充滿著人生和生活的各種聲音、氣息、溫度和悸動,這一切是如此的驚心動魄又理所當然。

趙定力:漫長的回憶與告別

小說的講述者趙定力是一位鄉村裡的“富三代”。“富不過三代”是一句箴言,也如一個魔咒,少有人能逃脫這一命數,“富一代”“富二代”的故事如上文所說容易演化成暢銷熱鬧的通俗小說,而“富三代”的庸常頹敗卻最受藝術青睞,容易演化成經典的悲劇之作。回望小說人物畫廊,著名的“富三代”(或富四代)形象要數《紅樓夢》里的賈寶玉,賈寶玉出家為僧,一下子將賈氏家族從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和腐朽頹敗變成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從這點來說,賈寶玉是一個終結者,是一個幻滅的“富三代”。《每天挖地不止》也傾盡筆力塑造了一個“富三代”形象:趙定力。在經歷了母親毒死祖母、父親病故和兩段失敗、一段老來伴的婚姻之後,趙定力成為一個平庸、沈默、順從、麻木的“富三代”。但他並沒有如賈寶玉那般遁入空門和陷入幻滅之中,趙定力不是家族物質上的終結者和精神上的幻滅者,他“要活得更有意思一點”,他是生活的覺醒者、希望者。從這一點來說,趙定力身上更具有一種現實的親切感和親和力。

趙定力“奔波”在兩個世界里,一個是回憶的虛幻世界,一個是守護祖產的現實世界。在回憶的世界里,趙定力如同“抵達了一片看不見的岸”(卡夫卡語),他擁有了百年間的整個家族,他的人生有了一種虛幻的片刻踏實;而在現實的世界里,趙定力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自己一人和存儲家族記憶的大宅和漆器,他如紙片人一樣活著,輕飄無力,孤寂無助。當一種回憶中的“擁有”和現實中的“失去”糾纏在一個“富三代”身上時,文學空間所營造的藝術張力便會觸動我們的身心,讀者可以從這裡生發諸多人生慨嘆和豐富的情感表達:一個家族興衰的轉折點究竟由什麼主宰?時代、性格,抑或偶然?“祖上曾闊過”的光環映照的可能是人生的榮耀,也可能是人生的悲涼。對趙定力來說,他的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回憶與告別,他一輩子活丟了自己,直到故事最後一刻他才撿回了自己……

作者寫出了趙定力身上那種令人心酸的無助的沈默,以及沈默背後深深的孤獨感。照理說,小說里有很多衝突性的細節,比如趙定力看到謝氏當年費盡心思修出來的路被挖得亂七八糟,比如趙定力從城裡回來時發現自己家精美無比的大漆門丟了,很多作家會用衝突性和對抗性的激情敘事來處理這些細節,但林那北沒有,她處理得脫俗而藝術,她用平靜來寫對抗,用鬆弛來寫緊迫,突出人物和故事的內在緊迫感,這是小說打動人心之處,同時也把趙定力這個人物的內心之魂刻畫出來了。

謝氏:把擰巴的生活過成燦爛的人生

謝氏是《每天挖地不止》的另一個靈魂人物,另一個中心人物。

謝氏是趙定力的奶奶。謝氏這一人物形象是在趙定力的回憶中塑造完成的。在趙定力的講述里,謝氏成為家族的靈魂人物,她在小說中起著承上啓下的作用,謝趙家族的命運轉換、趙定力的人生軌跡等種種結局都可以從謝氏那裡找到緣由,她是這個家族的發動機和方向盤。

我們可以用一個北方詞語——“擰巴”——來形容南方人謝氏的生活遭遇。謝氏的一生都是擰巴的:她喜歡上了青江村來坊巷學漆藝的趙禮成,父親謝瑞林反對;丈夫趙禮成答應她一輩子不納妾,下南洋後卻娶了三個烏度婆;她在最需要情感滋養和寄託的漫長歲月中,孤獨煎熬……但是,謝氏硬是把這種擰巴過成了燦爛,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執著:她下嫁青江村;她傷心地決定一輩子不原諒趙禮成,也有過與外國男人的身心交流;她獨自撫養孩子、為老人送終、擴大家業、潛心漆藝創作。謝氏身上濃縮了互相矛盾的兩種身份,一是對抗者,一是同流者。她遵循著她母親的教導,為這份喜歡而下嫁,同時她也走著與母親悲哀命運相反的另一條路,她按自己的價值觀念活出了自我,活成了自己,偏偏走出了一條“天下屬於女人”的路。這條路是與陳舊時代和觀念相對抗著的。但是,謝氏最終也成了陳舊的同流者,她把孫子過繼看成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忽略了母親的愛和感受,釀成悲劇。而謝氏的悲劇也終究導致了家族傳奇的結束。

在今天,我們重新與謝氏這樣一個舊式傳奇人物相遇,她身上為追求愛情表現出來的執拗、以一己之力支撐家族興盛的生命韌性以及對某項技藝的投入和專注,都深深地打動我們、啓迪我們。時代永遠在變化,但人性是相通的,只要一部作品的表現力觸及了這些人性的光亮部分,就有了洞穿時空的能力,就有了歷久彌新的可能。

在林那北的另一部長篇小說《劍問》中,作者把女人寫得有男人氣,把男人寫得有女人氣。《每天挖地不止》里的人物仍然葆有這一特徵,謝氏是一個有男子氣概的女人,而趙定力則是一個有著女人般謹小慎微、內斂內秀的男人,這種人物身上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感,讓小說具有強大的藝術力量。

此外,小說將福州文化符號(漆器、花茶、魚丸等)寫得精彩、深刻,這些文化符號不是像打補丁一樣粘貼在故事和人物身上,而是如肉一樣長在人物身上,成為小說故事推進和人物命運轉折的動力。比如,謝氏是一個漆藝家,她的作品既是市場的寵兒,也受收藏家青睞,甚至流傳到海外而身價倍增,成為家族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比如,趙定力是做魚丸的高手,也是製作花茶的高手,他每天都離不開茶,坐在百年茶盤前,高興了喝,痛苦了喝,不高興不痛苦時也喝,這個如石雕般的喝茶形象貫穿整個小說。小說家林那北也是一位漆藝家,創作過很多藝術性強的精美作品,如沒有這般經歷,是很難在小說中寫出漆藝的獨特魅力和生命感來的。

《每天挖地不止》是林那北的一部重要作品,小說故事設置獨到,開闢了一種家族故事新的講述方法,小說敘事元氣十足,每個人物、細節寫得均勻而飽滿,更重要的是,小說不僅寫出了人物命運的跌宕感,還寫出了命運選擇和生存至暗時刻的力量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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