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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奇人物詹姆斯·卡梅隆:跃上鲸鱼的背

他是「卡神」,技术狂人,片场「暴君」,海洋迷恋者,永远在做梦的孩童,以及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一个决定演奏到最后的人。
归来
2022年12月16日,北京时间清晨7点15分,詹姆斯·卡梅隆准时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此时此刻,他身在洛杉矶,他执导的《阿凡达:水之道》刚刚上映。相比三年前,他清瘦了不少,新冠疫情刚刚开始不久,他就把家彻底搬到了新西兰,他告诉《人物》,「我在新西兰待了三年,忙着拍摄这部电影。直到两周前,我还哪儿都没有去。」
这也使得他几乎和中国观众同时感染了新冠病毒。在洛杉矶,他搬离和团队一起住的酒店,独自接受《人物》的访问。他穿着深蓝色针织衫,戴框架眼镜,语气温和。他说他非常希望有机会来中国,最关心的是人们看完电影后的反馈。
过去的三年里,卡梅隆经历了很多需要焦虑的事。《阿凡达:水之道》的实拍部分在新西兰进行,2020年3月,新西兰开始实施全球最为严厉的封控政策,片中饰演「蜘蛛」的男孩正在长个头儿的阶段,拍摄进度不能拖延。
无奈之下,卡梅隆给新西兰政府写了一封信,信中申明电影拍摄所遇到的种种麻烦,并保证剧组会严格执行各项防护措施。电影拍摄得以继续,他也在当年5月份,带着30多位工作人员从美国飞到了新西兰。
也是在这一年,詹姆斯·卡梅隆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吉尔莫·德尔·托罗(《环太平洋》《水形物语》导演)zoom连线,当时许多电影院因疫情冲击关闭,一些影视公司宣告破产,几位好莱坞的标志性人物通过网络探讨行业命运,卡梅隆跟他们俩开玩笑,「兄弟们,我们可能都要失业了。」
在种种不便利之下,他所要面对的对手,正是13年前的自己。2009年,他执导的电影《阿凡达》上映,掀起了电影世界的一场革命。横空出世的3D技术,瑰丽绚烂的想象世界,让《阿凡达》在全球豪取29.23亿美元票房,至今仍是影史票房榜首。
没有经历过的观众或许难以想象那时人们的狂热。欧美观众的热情让迪士尼很快对外宣布,斥资5亿美元打造阿凡达主题乐园项目。中国当时只有14块IMAX屏幕,那14块IMAX一度成为铁杆影迷的圣地。《阿凡达》上映时正值冬季,有观众贴着十几片暖宝宝通宵排队,进入影院反复观看。卡梅隆自此有了「卡神」的名号。
《阿凡达》所呈现的工业水准和艺术创造力也深深刺激了当时的中国影人,当年39岁的陆川在看完《阿凡达》后惊叹,「这是我们中国电影人要集体目睹的,集体服气的一次完败。」
自那时开始,全球影迷都在热烈期待着故事的续集。
在世界影坛,卡梅隆几乎是唯一一个,以极低的产量和顶级的水准保持着巨大影响力的导演。影史排名前十的影片中,《阿凡达》和《泰坦尼克号》分列第一位和第三位,在《阿凡达:水之道》问世之前,这两部作品也是10部影片中唯二的原创作品(其余均出自经典IP)。不仅如此,《泰坦尼克号》还是唯一一部2000年以前的作品。
电影是卡梅隆的召唤术。
过去几十年中,影迷们习惯了卡梅隆的魔法,也包容了他的拖延与低产。隔上不知道多久的一段时间,走进影院等待灯光熄灭,银幕亮起,迎接只有卡梅隆才能制造的幻术,是诸多热爱电影的人们的仪式。
此番《阿凡达:水之道》归来,虽然全球票房已经突破17亿美元,跻身影史票房前十,但数字之外,一番天旋地转之后,造梦者卡梅隆和等候他多时的观众之间多少还是呈现出某种错位。
技术登峰造极的今日,视觉奇观本身已经难以制造首部出世时的惊喜,不少中国观众对影片中老套的家庭叙事也不太买账。而相对简单的故事情节,让卡梅隆加诸电影中的自然理想、反人类中心主义的思考,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些许鸡同鸭讲的意味。
潘多拉星球上,人类的角色是入侵者,是制造灾祸的一方。现实世界当中,酝酿《阿凡达》续集的13年,人类世界经历着比以往更加剧烈的变化。技术的发展、战争、瘟疫、气候变化、波谲云诡的国际政治,人类也承担着灾祸和混乱。在这种变动之下,造梦和入梦都成为某种奢侈,这是这个阶段的卡梅隆必须应对的挑战。
以往,作为技术狂魔和科幻信徒的卡梅隆考虑的问题宏大而飘渺,「茫茫宇宙里有什么?世界将如何终结?科技是否会摧毁人类?」但在当下,所有渺远的问题必须让位于眼前的困境,电影是否会消亡?电影的未来是什么?以及重重危机之下,他耗尽心血和想象制造的梦境,是否还是人们的必需?
「第三次电影革命」
《阿凡达》拍摄期间,中国影星成龙曾受到卡梅隆的邀请,参观拍摄场地。一进场,成龙发现,场地内是一大片空地,没有道具、没有布景。反倒是片场两边坐满了人,一排排的工作人员全都在忙活着敲电脑。卡梅隆将一个头顶挂着摄像头的「头盔」交给他戴上,让他体验。成龙一抬头,发现棚顶环绕着几百台机器,用来全方位捕捉人的表情和动作,影像中,成龙瞬间就移动到了片场以外的世界。
直到那个时候,成龙才真正意识到,有些脑海中的画面、挑战人类极限的动作早已不需要完全真实地去实地拍摄了,技术什么都可以做到。此时,在詹姆斯·卡梅隆的电影里,技术、特效包裹故事,是更令人炫目的要素。面对这样一个新奇的技术世界,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成龙直言自己「像个小学生」。
2009年,耗资2.3亿美元的《阿凡达》上映,卡梅隆带领观众和全球电影制作者们进入了一个新时代,让人们看到了电影新的可能性。
梦工厂CEO杰弗瑞·卡森伯格毫不吝啬地赞美卡梅隆,他在《纽约客》的一次访谈中说卡梅隆带来的是除了声音和色彩之外的第三次电影革命。传记作家丽贝卡·基根称赞卡梅隆对3D的运用改变了传统讲故事的途径:「他将电影推入了数字时代,使电影摄制者得以解放出来,能够自由讲述过去只有在想象中才行得通的故事。」
《阿凡达》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3D浪潮。卡梅隆成为了事实意义上的开拓者,众多创作者尝试走入卡梅隆最先开辟的道路,开始用新的技术讲述新的故事。《阿凡达》之后仅仅过了3年,李安推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卡梅隆看过影片后大为赞赏,直言李安用3D技术创作了一部不朽巨作。
到了《阿凡达:水之道》,卡梅隆的探索仍在继续,电影中杰克和家人逃离了原本的森林家园,前往岛礁族纳威人的部落避难、生活。影片的大部分场景都发生在水里、水下或水周围。在视效公司WETA处理的3240个镜头中,有2225个镜头都涉及了水。
「我们需要弄清楚水是如何流动的,当一个巨大的生物用它的鳍移动成吨的水时,或者当最小的一滴雨水落在一个人的额头上,这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卡梅隆在为电影宣传时解释。
为此,摄制组在曼哈顿海滩工作室建造了一个巨型水箱,足以放入341万升水。卡梅隆还开发了名为水下捕捉的新技术以拍摄演员们的水下动作。他们利用了新型水下电影摄像机VENICE 2和防水特写镜头,实时捕捉演员们在水下的活动,记录演员的面部3D图像。
而他的想象始终超越技术而存在,技术只是复现他那些奇思妙想的工具和必要手段。
《阿凡达》的念头最早开始于1994年,他只是在等待时机成熟。打破技术和现实之间壁垒,依靠的是对细节的打磨。《阿凡达》中有超过3000个特效镜头。构建虚拟世界的根本还是人们生存的现实世界。卡梅隆是个左撇子,于是,纳威人也全部都是左撇子。潘多拉森林能量地图的灵感来源是老鼠的神经细胞,电影画面的构建过程中,六条腿的马皮肤被修改到油亮亮的,因为真实的马本来就具有油亮的皮肤。
听觉感受也是搭建虚幻王国的重要一环。拍摄《阿凡达》之前,卡梅隆希望自己能够像科幻小说家托尔金在《指环王》中所做的那样,创造类似精灵语的语言世界。他请来了南加州大学的一位语言学顾问保罗·弗勒默,目标是「我们要打败(《星际迷航》中的)克林贡语!我们要超越克林贡语!我们将拥有比克林贡语更详细、更深思熟虑的语言」!他们构建了新的语言体系,重造声音系统,混合了一些波利尼西亚语和一些非洲语言,使得其听起来充满异国情调且不特定于人类语言。
在重制《泰坦尼克号》3D版的时候,一个天文学家给卡梅隆写信说,1912年4月的那个夜晚,女主角躺在浮木上仰望星空时,她看到的星空图不应该是那样的。卡梅隆回信给他说:「好吧,给我那个时间准确的星空图,我会把它放进电影里。」
那之后,他要求他的工作人员重新制作画面。
编剧兰德尔·弗雷克斯评论卡梅隆:「为了展现自己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卡梅隆能突破现实世界中可能存在的极限,这种品质既愉悦了他的观众,也让整个电影工业受益无穷。一旦他把心思投入一个项目中,其最终结果一定会拓宽我们的视野,并驱使技术实现巨大飞跃。」
詹姆斯·卡梅隆在《阿凡达:水之道》片场
难啃的骨头
但实现天马行空的想象需要付出代价,为卡梅隆工作是件苦差事。
一个广为人知的细节是,多年前,在卡梅隆的片场,工作人员们穿着的T恤上,印着:「你吓不倒我,我为卡梅隆工作。」言外之意是,放眼整个好莱坞,可能都没有人能比卡梅隆更严苛、更执着。在影评网站FilmInk2018年推出的一系列「暴君导演」的榜单中,卡梅隆、希区柯克、库布里克等导演的名字都赫然在列。这既意味着对品质和完美的追求,一定意义上,也是霸道、坏脾气、独裁的代名词。
《纽约客》的记者黛娜·古德耶曾在2009年先后两次拜访卡梅隆,第二次见到卡梅隆的时候,他的牙断了,但他一直懒得去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笑得多灿烂。」卡梅隆对黛娜说。
早年,在和制片人伦纳德·戈德堡谈预算时,卡梅隆说:「你要明白,一旦影片开拍,没什么能让我停下来,除非你把我杀了。」戈德堡后来回忆道:「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明白,这人真是这么想的。」
《阿凡达:水之道》开拍前,卡梅隆希望他的演员对角色的周围环境有一定的了解。卡梅隆带着演员们在夏威夷的雨林中度过了三天,演员们花时间熟悉他们要表演的场景,穿着戏服在丛林中穿梭奔跑,这样的场景总是会让参观雨林的游客们发出惊讶的尖叫。「我们去那里的目的是进行一种感官记忆练习。」他说。
卡梅隆的摄影师拉塞尔·卡彭特发现,自己和团队里的同事们很难跟上卡梅隆定下来的做事节奏,他们就把卡梅隆说的话录下来,然后用合适的速度回放。
1989年拍摄的电影《深渊》让卡梅隆「片场暴君」的名声流传甚广。他会在水下作业时大声喊道:「我让你们呼吸就不错了,你们还想怎样?」据说,电影《深渊》中出演女主角的玛丽·伊丽莎白·马斯特兰托尼奥曾从片场跑了出来,因为卡梅隆在片场建议演员穿上潜水服小便以节省时间,她哭着说:「我们不是动物。」过了几个小时,在卡梅隆的道歉和安慰之下,这位受伤的女演员才回到了片场。
也是在《深渊》中,卡梅隆让自己的弟弟迈克扮演一具溺水的死尸,水下15英尺的深度,卡梅隆要求弟弟一动不动,睁大眼睛,张开嘴巴,他要拍摄螃蟹从他嘴里爬出来的画面。这次经历给迈克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也让他见识了哥哥的冷酷,「我在水里快被螃蟹咬死了,他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调试灯光。」
当时,许多演员都患上了感冒、流感,有小部分工作人员的肾脏也受到感染,水池中用来消毒的氯还会导致演员和工作人员们皮肤灼伤、头发脱落,有的工作人员甚至头发都完全被漂白。
卡梅隆厌恶一种说法——人需要休息。1997年,在拍摄《泰坦尼克号》的过程中,《时代周刊》采访了剧组成员,他们向记者吐槽说,卡梅隆经常让他们连续工作长达10个小时,没有停顿。
影片中饰演罗丝的凯特·温斯莱特形容卡梅隆是「一块非常难啃的骨头(a really tough nut to crack)」,在墨西哥罗萨里托的海滩上,沉没的泰坦尼克号被同比例还原了90%,真船总共长882英尺,而复制品长700英尺。卡梅隆搭建了人工蓄水池,数以千计的临时演员和特技演员每天泡在寒冷、肮脏的太平洋海水中长达10个小时。工作人员们穿的T恤上印着的则是:「这部电影在月球上拍摄会更容易。」
电影中有三分之二的戏都是夜间拍摄——因为泰坦尼克号在夜间沉没,凯特会跟着连轴转,一天工作20小时,「你必须确保自己在白天抓紧时间睡觉,戴紧黑色眼罩。有时,你会发现自己是在凌晨2点吃的午饭,又是在下午4点吃的早饭。」凯特后来回忆。
身上的骨折和瘀伤也是常有的,泡在冷水中的凯特一度差点被淹死,「我看起来像个受虐的妻子。」
凯特说。在电影上映前,她对一位记者痛诉,未来除非「为了很多钱」,否则她不会再与卡梅隆合作。当她被问到她还要多久才能再出演另一部以水为背景的电影时,她迅速驳斥了这个假设:「再也不会了。」
但时隔25年,凯特·温斯莱特重新出现在了卡梅隆的电影中。这一次,卡梅隆给凯特打电话,询问她是否想要尝试一个从未演过的角色,在《阿凡达:水之道》中扮演岛礁部落的女祭司。对凯特来说,这是一次非凡的体验,这一次,演员和工作人员进入剧组的一个硬性条件是拿下水肺潜水的资格证。
有一天,制片人乔恩·兰道经过演员们进行潜水训练的池子,他看到凯特正屏气走在水箱底部,她朝乔恩走来,只是挥挥手,就走到了墙的尽头再转身,来回行走了数趟才重回水面。训练过后,凯特保持的记录是在水下闭气7分14秒,卡梅隆做了 50 年的自由潜水员,屏住呼吸的最长时间是5分半钟。凯特称,在水下呆那么长时间「对一个中年女性来说是最神奇的事情」,因为她能够「学到一些不仅是新的东西,而且是超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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