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跑者，我自豪!
2024年10月13日，凌晨四点一刻就醒了。桌上叠好的是昨晚准备好的衣服，预料要在晨风中站立很久，虽说预报不是很冷，我还是比往常多准备了两层柔软保暖的。周遭静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和她的鼾声。
相机包昨晚已检查过好几次了，两部相机、五块电池、三百多G的储存卡，都细细地清点过。三角架和梯子早已放在车里。不会有遗漏的，我信心满满，也不能有闪失。
清晨的55号高速路，难得的清静，平和。平日喜欢边开车边听点什么的我，却格外地喜欢起这日出前的宁静。车子很平稳，像是飘在第二乐章慢板里的一片秋叶。
难得的这份宁静和美好，倒让我有点想事了，又在脑里预演着我将要做的，去拍下跑芝加哥马拉松的勇士。我指定的服务点是位于赛道22.3迈的17号水站，已远离了那一片一片的高楼。背景是很难切进去芝加哥的地标，就让跑者充满画面吧, 我这样宽慰自己。拍人像，本是我的喜爱。我喜欢用那脸上和身体的各种曲线去勾勒深处魂的模样，如从艺术品中读历史一样。
也许是个子矮的缘故，我喜欢站在梯子上拍。拍马拉松赛事、拍舞台表演、拍各种大型活动，我都尽可能带着一把梯子。镜头俯冲着拍，好抓表情，但会压缩身影、脖子短、腿短。蹲着、跪着，仰着镜头拍,能拍出腿的修长和身材的伟岸。但我右膝韧带还有伤，跪着疼，撑不了多久。正在想怎么在这两者间切换、取得平衡。路面似乎被低矮的圆锥体斜切去了一个车道, 一个巨大模糊的阴影梗在横跨路面的桥下，让我好大吃了一惊。
车祸、事故总是有的，有什么吃惊的？只因心里专注着某一事、某一点时，对其他的存在往往会略之不察。
到了水站，已有不少人了。具体负责的Sherry和海听已在上下张罗着，她们都是经年的、优秀的马拉松赛手和义工。站在登记的队伍里，一回头，是叶玲和她女儿，她们住得比我远，有五十多迈，出发比我更早。慢慢，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被亲切的问候声拉开的时空的帷幕后清晰地浮现在这碧蓝清晓。
提水，搬纸板。把数百个纸杯方阵在矩形的长桌上，盛上半杯多一点的水，再细细地检查有无漏加的空杯。然后在杯上平铺特制的纸板、纸板上是第二层水杯方阵，如此重复，每桌共四层,上千的水杯。桌面比较宽，持续不断地端着七斤半的水瓶, 特别是平手伸出去往桌子中央的水杯倒水时，不把纸杯冲倒或将水洒在杯子外，要比嘴上说说，难些。于是，聊起成都茶馆里，提一只长嘴壶，在一米之外,甚至越过座客头顶，或隔着桌子，将滚沸的水从”高天”上冲入茶碗，冲得茶叶转得如芭蕾舞《天鹅湖》里32圈的单脚旋转，杯不倒水不溅，惊而无险。心里便暗叹着，做到这极致成艺、有了境界和诗意，如同跑马，几十年、一马接一马，不伤不弃，多不容易。 需要小火炖四季，慢熬慢蒸，在汗水外升华。
“颜，水杯摆得差不多了，你去拍照吧。” 朋友提醒我。其实，一人摆杯子一人倒水，我还挺喜欢这种团队合作。况且，我把水杯冲倒了，她也只是轻轻地将它重新立起来。让我想起，我们有跟杯子一样倒了下去的时候，无论是自找的、或是因着某人的”快乐“ 、或是无常，但多只能独自呻吟独自痛。因此，我能感受到杯子被冲倒后对伸过来立它起来的手从心底里泛起的感激和重新能为所用的欣悦。
我将梯子以近乎45度角立好在道旁，再把三角架支起。站在梯子上拍，需要把三角架的中柱也拉出来用。中柱由于稳定性低，行家一般是不用的。这看上去很不专业，有点像我的长相。包容、包容些吧! 试调几次后，我已能安心地、稳稳地跨坐在梯子顶端放手拍片了。
大型的马拉松赛事，是根据跑者速度分批起跑的。跑者的号码“布”后面贴有磁条，在跑者迈过起跑线、终止线或其他特意设置的线段时，系统能检测到跑者的信息,从而确定跑者所用的时间、速度等一系列也对运动医学研究有意义的参数。最先跑过来的自然是专业的尖子选手，而后是业余的快马。他们都是来跑成绩的，唯一的目的是刷新自己的跑马记录，行话说，叫PR(Personal Record)，他们是不会浪费一毫秒去看相机的。对于他们，我就蹲在路旁拍。随后的大部队，虽说也是冲着PR跑的，但多了份享受赛道、留下倩影的情趣。若是老马，对寻找机位就非常有感觉了。而且，赛前还有如何寻找机位、留下难忘瞬间的讲座和分享。我也在《芝加哥时报》发文提醒跑者，朝我挥挥手啊，让我在滚滚洪流中看出你。
这次芝马有五万多名参赛者。几万人从我相机小小的取景窗里潮水般的湧过六个多小时，开始还能看清脸，慢慢地我只见奔湧的身影和色彩。看着这朝我奔过来的一波又一波，喜着、乐着、苦着的人，我就有些意驰镜外的感觉。仿佛这是一川不顾一切、奋力向前、挤满河道、回游的三文鱼；抑是回家过年黑压压的人潮；抑或是人类从洞穴出来追猎物、浩浩荡荡几万年的前仆后继。为什么，这么多人，在风霜冷月下长久苦练，承受那么多伤痛，花那么多时间、精力、银子，从世界各地飞来，来跑前人跑了就去了、无名无利的迈迈长路？何不小屋一笼、闲情向花红，青丝逐春梦？
Why? 一位学术上有所造诣，但除了学术、食无它味的教授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秀，是show off,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不跑，对他们，活着简直就没什么意思了。他是自信与自尊高入云端的人，他对他的研究如此专注，以至于将其他的存在都同一于他自我构建的体系而对存在的多样的丰富与边界虚之不察。我是认为人是必须得觉得自己“有用”，而且要将自己的“有用”发挥到极致。“有用”带来的心理、身体、社会、经济与灵性上的收获，是一个人生活的支柱；也是一个人觉得自己的一生是否成功、内心能否平和的基石。能跑下26.2迈，还能笑，怎不是一种能力、一种自我实现？
其实，跑者的世界如暮春的山川，有水有树有各式各样的花鸟与色彩共舞于清风明月与云影霞光，跑步只是其中的一折戏、一个音乐动机。我熟悉的跑者，多是一湾温泉，包容暖心、热腾腾地直往上升，滋养得四周花草心无眠，而不是冰冷的一汪无趣的死水。就是，就是，跑能补虚空，又有何损而不称好呢? 每个人都要找点什么塞满心灵的空间，种花追星，权力女人等等。这跑步，不比酒精老虎机、沙发床铺, 好吗？
跑步的好处，若止望中疑，会似雾似烟，自己未曾历经过，怎能知道？只有自己亲自实践过，才会有真正入心的感受。如同宗教情怀，无论怎么在圣坛上、在书页上认识神的存在，不如有一次”经历”神的体验。要跑完26.2迈，需要一些年月的知累。我暂从所拍的3676张照片里贴几张在这有限的版面下，权当提供一次间接体验，为伊索向画图会真真。
清晰无误转达的信息是：「我是跑者、我自豪！」
那份骄傲和自信写在她用浅笑抿紧的唇、用力按住自己号码的右手食指、昂起的头、挺直的脊柱, 眼里可以跑过任何风雨的无畏与和能点亮暗处的希望与亮光。两上肢、颈部胸锁乳突肌和左腿衣服的折纹都凸现她肌肉的张力，那是平常规律、持久锻炼的结果。推高至头顶上的太阳镜所折射出的七彩与其说来自外部的阳光，倒不如说是她内心阳光的外现，没有空虚，没有忧郁。
下圖1-4突出的是体型，是长跑和力量训练的结果
优秀的跑者一定会有力量训练，虽说跑的是腿，但必须有臀、腰腹核心肌群提供的支持与稳定。腿部，特别膝周韧带,髂胫束的受伤与核心肌群的薄弱密切相关。长跑体型是一种均衡的美。作者无意说只有运动体型才健康、才美，各种不同的体型都有各自的美丽与相对应的罹患各种疾病的风险。关键是所希望的体型和现在所拥有的体型之间的差距以及长跑、力量训练和饮食调控对体型可能产生的改变。我们要与自己的身体和解 ，也需承担相应的后果。锻炼貌似苦一点，但可以少吃些药、少挨些刀、快乐多活几年。
作者工作照(谢谢摄影师 Lili Zhang)
站在梯子上往下拍片，对跑者的喜悦，宛如山石上观林间奔越的河：络绎不绝的鱼，腾空跃出水面，在阳光里激情舞着。跑者展着各种姿势，挥舞着双手，或特意弧型跑出人群，从相机下狂喜地跑过，入我镜头，拨弄我会心一笑的心弦，合奏着一首宏大，阔壮、激越的乐曲。
下图1-5為跑马的喜悦，是琴键敲过一川的雨后初晴里的几个亮珠
下图1-4：跑马的坚持，快乐的后面有坚持与苦痛
膝关节水平双侧截肢，是什么样的坚持能获得双料残奥会金牌，四届世界冠军，半马和全马的世界纪录? 他这钢片”鞋脚”，落地产生的对腿和脊柱的冲击力，可远比穿集科技之精华而成的“神鞋”大, 痛不？上图3是从孟加拉国”跑”过来的，69岁，跑了多年了。常说，跑马能带给人一种异常强烈的情感经历，如此强烈，以致跑了一次后便不断寻找下一次跑马的机会，或在风高月黑或寂寥无倚时，能让你换上跑鞋,或面对难处时，会戏问自己, 这会比跑到20迈后更难受？
下图1-5 跑者的谢意
2006酷夏的一清晨，我先开车而后跑在未曾去过的陌生。自带的水已尽，举目又无店。我只好在一大宅前敲门求水喝。开门的是位穿着精致的妇人，我说，请帮我装瓶水。她没有异樣瞧着我，转身进出拎了瓶水出来，那份甘美和感激一直在心，也促使我尽可能回赠跑者与社区。许多跑者来到镜头前致谢义工，暖意驱散着寒冷与疲惫。当他把手举至平眉时(上图1)，唤起了我军旅的回忆。谢谢你，那遥远的号角能有幸相遇在这国度在这跑道。
义工的奉献
镜头追过，我看到了身后的「战场」。浩浩荡荡的跑马大军已耗尽长桌上叠成四层、万千的水杯。扫垃圾的义工不停地将如星雨扔落在地上的纸杯即时从跑道上清扫出去、归成堆、装好袋。有累了小憩的义工，更是连看一眼、听声「谢谢」都来不及，双手轮着递水的。在弯着腰，小心地、认认真真倒水的，能想象她不错过做义工的机会，早在2004年就跑过这芝马的跑道、是几届音乐比赛夺冠的女高音歌唱家，曾为北大聘请的教授，高新药厂的厂长，成功的企业家吗？
为马拉松比赛做义工的大多不是自己跑马，就是家里有跑马人。很多人的头衔、背景与成功，又长又响又眩目，只是内心充实到不需要那份「架子」。他们之所以无偿地来做义工，是因为在最需要时曾接过他人递过来的水杯，感受过喊着自己名字「加油」的力量，是因为他们的心胸超越了自己、目光超越了眼前的一英里。跑过马、做过义工，会体会到「理所当然」的后面有他人的汗水与付出，会少些「不公平」的抱怨，会多些内心的平和，会不那么固步自封在一井一沟里，为管状视野而沾沾自喜。 事有边界，界外有别样的天。
看照片，依然是隔靴搔痒。找个跑群，跑跑看。会有跑者的身材和体会到跑者的快乐、坚持、感恩与奉献，也会一大清早爬起来，辛辛苦苦去做义工。
「有用」、「能有所为」、 「能干点好事」， 阳光很美，苍天待我不薄，生活怎能「一场春梦逐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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