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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着 、遮着,精妙精深 –严歌苓《审丑》的结构、张力与深度—–颜建华

前几天, 开车上班路上, 很偶然地在YouTube 上“听”到严歌苓的《审丑》。朗读者的声音不是那种曲线分明有磁性的, 加上信号不好, 风声也大, 听觉体验并不称好, 但故事却有什么震在我心之深处。我喜欢读书, 觉得读书就是和人至真至诚地聊天, 不仅可补我难得与人聊几句的窘困; 而且, 可察见高人的高处, 于心里喜着。

然, 我整日所思的是如何把人的某个基因突变一下, 整到老鼠体内去, 让好好的老鼠走不了路, 乍听着也像是件丑事。严的名, 虽如雷贯耳, 但我却还未曾认真读过她的一个字。在网上看过《芳华》, 那时心不在一个频道, 没有刻下一个共振的画面。因此, 对严, 我只有一份远远的敬意。

 

既然那么多顶级的人把她的作品影在荧幕上, 自有她过人之处。而且, 她是不拿工资的, 以“卖字为生”, 这就与体制内的有了根本的区别。这一切, 让我下班后, 昏灯下, 手忙脚乱地找来白纸黑字, 囫囵吞枣地读起来。读一遍, 只看到山顶上建筑的朦胧与隐若的辉煌; 如此, 再靠近一点, 掌灯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看。几日下来, 连铲猫屎时, 都感到有小而黝黑的眼在后面朝我有意无意地向左上角斜视着。

 

《审丑》一开始就点题:“高一层的审美, 恰是审丑”。 这题意像是哲学皇冠上射下的一道光, 告诉世人若想知道何为美, 要从丑处看。这光的光晕有点眩目, 从高高处, 从黑暗里, 突然轰的一声射下似的, 让毫无警觉的读者无处躲闪。但眼睛稍稍适应一下, 就会想起满街那俗不可耐的霓虹灯。何为丑和美, 人人心中, 自有一尺啊。写文章,玩文字, 定会从丑处说美, 从美处说美, 又有什么新意?但就是从丑处说美, 也是老掉牙的。

 

我读书时, 大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 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最干净, 最香的手是劳动的手, 是粘了大x、施大肥的手。我是农家娃, 早上上学前, 要么先去扯猪草, 捉烟虫, 要么就是用带细长木棍的铁耙子翘着粪箕去各村农屋四周的茅草里拾狗x猫x, 香臭早已熟悉的我, “看今天你怎么说”丑呢?心想, 严文如此开头, 将“梗”早早和盘端出,下面不好写啊!读者心中本已刻有万千影像, 有何妙招去吸引并搅动一池深水?

 

嘿, 我这是才疏限制了想象, 高人自有高招。紧接第一句“高一层的审美, 恰是审丑”是“雪被风筛着, 粉细地落”。严说, 那雪是远远近近变得灰不溜秋的, 虽然没有死了人一样那种披麻戴孝般的“缟素”, 但足以“勾人想起世上一切惨淡事物”。在我眼里, 雪是飘落的晶莹洁白的天使, 是来遮盖人类一年劳作积累的污秽的, 所激起来的情感多是美好的, 最坏也不过是美人冷艳难及, 哪有灰灰如死人出殡那种晦气与惨淡?严这不同寻常的起笔不仅定下了全文灰色悲沉的基调, 而且设下了一个有巨大张力、心灵探险的引子。严说没有“服丧一样的缟素”, 其实, 这雪就是为拾垃圾老人的死而预设的。严说雪是被风“筛”着, 暗示这雪的飘落是被筛子操控并被筛子过滤的, 即雪无法自己做主, 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在被筛落的过程中的降落也是随机、无定、无常的。这不是暗表了故事人物乃至整个族群的际遇与归宿?佛教的无常与宿命的气息也已淡淡地透了出来。

 

《审丑》从无定读书、写到下乡插队, 回城高考、进父亲的美术学院读书, 父母双亡, 结婚生子, 在美院里如他父亲一样教起人体课的数十载里无定与他父母两代人与楼下捡垃圾的老头和老人拉扯大的孙子”臭臭”之间的故事。时间跨度不算小, 严却把场景限定在下雪的日子。雪日是人们休息、团聚与庆祝的季节。严不仅安排老人在该团聚时孤寂死去, 而且场景的安排暗示着整个社会就生活在隆冬里, 冰冷的人心在期盼春天的到来。文末, 油菜花是开了, 但开在粪肥的气味和残雪里。

 

严特意营造了故事强大的张力,故事人物是两个极端的组合。无定和他的父亲是美院的, 教、习人体艺术的, 是搞艺术的。故事人物的另一极不仅是形貌丑得不能再丑, 而且是世俗社会里最脏最底层, 在垃圾堆里蹭、捱、耙为生的人。《巴黎圣母院》里奇丑无比的加西莫多好歹也是个神圣教堂的敲钟人。

 

严花了很多笔墨细描捡垃圾老人的丑与脏, 赤裸裸地催人吐。他的脚“硕大、半透明、淡紫色”, 说明有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下肢水肿和瘀血。小腿网格状爬满着深蓝的血管 , “膝盖轮廓吓人的尖锐”, “大腿, 皮肤飘荡在骨架上”, 腹部“空瘪”, 胸“佝偻”, 肩“抽耸”, “下巴颏松弛地坠挂着”, 脸的皱纹多到起纠纷, 眼睑红艳, 睫毛全脱, 牙也没有, 一笑“嘴陷成个暗窟窿”。那张脸, 没有存在的价值, 该当“垃圾处理掉”,一辈子可能没进过澡堂。他“是彻头彻尾的丑, 是宿命的丑”, “绝对没任何转机和选择地丑着”。周遭的人都是“俯视老头。每张脸都板硬, 盛着或显著或含蓄的恶心”。对他自己, 对人, 对社会, 他死了比活着好!

 

可这样一个丑陋、一文不值的人却是有爱心的。他从垃圾里“耙出一串风干板栗”, “用残残破破的一嘴牙将栗壳嗑开”, 他将好不容易嗑来的几粒好的 , “聚在肮脏的手心”, 让小臭“一颗颗拈了填进嘴里”, 看小臭的手举起又落下。这还只是肉体上的一点牺牲。他为了当兵转业后的小臭能有“铮亮的家具, 铮亮的各‘大件儿’, 铮亮的钢琴, 铮亮的一个女人”, 央求无定父子俩让他去美院当人体模特, 他在灵的深处有了挣扎与舍弃。而当小臭结婚得势后彻底把他抛弃, 他为了保护小臭的名声编的“很好的孙子, 孝敬, 挣钱给爷爷花”, 不愿被孙子“伺候、供着”,“天天喂他饺子”的故事, 则有着舍命护孙子的一点高尚了。

 

也是这样一个丑陋、一文不值的人却是有勇有谋的。无定的老婆骂他“你低能”, 身为大学教师的无定只能说“我低能”; 老婆说无定“你屁本事没有”, “跟楼下那垃圾老头哥儿们去吧!你俩配”, 无定正眼都不敢看他老婆一眼, 只能朝画布“做几下狰狞的面部运动”。无定想床上碰碰她, 她就会叫“你少糟蹋我”。他老婆想“劈死他”, 无定也只能是“心里死水一样的平静”而无一点外在的诉求。丑老头可不一样。当他得知无定在楼上叫“小臭儿!小臭儿”,认定小臭受了无定的欺负时, 佝偻的身子“蹭一下直了”。上楼去无定家与有文化的人讨理时, 丑老头用的理由是:“你是个学生, 出口就骂我们孩子!”  这理由, 让知书达礼的父亲无可逃遁, 只好“行行行, 我们治他”, 令无定面墙跪搓衣板去, 他母亲则给了小臭无比“金”贵的两指宽、巴掌厚的冰糖。小臭“陶醉得呆木了”在吮冰糖。老头想试试小臭的“孝心”, 他没有直说, “让我尝一口”, 而是迂回逼近:“臭儿啊, 赶明儿挣钱给谁花?”“给爷爷。”“给不给爷爷买好吃的?”“买!”“那你的糖让不让爷爷尝一口?”看这逻辑多严密。老头找无定要做模特, 那对话也是见风使舵, 极为攻心, 句句让无定无招架之力。最后为保全孙子的面子设计的孝孙说词更是有智慧了。他没像祥林嫂一样逢人说孙子的不孝, 也没找领导干部居委会或法院。他死之前一定饿得发昏, 还给邻人说“饺子天天吃也要腻”, 阿Q精神活学活用之典例。

 

况且, 这样一个丑陋、一文不值的人也是懂得美的。他“舞蹈般打转” 或 颠颠簸簸“追逐旋在风里的一片塑料膜”, 或“蹦跳着追逐一张牛皮纸”。他怎能没有感受到风中轻捷打旋的美,从而使佝偻的两只“一行走便相互捣乱的脚”竟然能舞蹈般旋转起来?

 

文內反差无比强烈的对照, 多如沙滩上的贝壳, 处处吸引读者的心灵。美院老师和牙雕厂工人妻子在价值观上的差异, 其妻子从婚前“甜甜的巧巧”到婚后“臃肿、暴躁, 把钞票拧出水来、一肚子恶毒牢骚的老婆”的反差, 美院两代人穷到只能“大白菜炒肉丝”与小臭翻身做了“捐商”的对照, 无定老婆和小臭老婆泼妇与顺从的对照, 血红指甲、相宜于各类戒指的手指与钢琴键的对照。严精妙设计的这互为两极的统一给故事带来极大的张力与引力。

 

文章通过刻意描写的形体的丑来反衬心灵的丑才是真正的丑, 以及引领读者深思催生这“丑”的社会要素的主题是裸着的、显而易见的。但严还在文里隐含了两个题意。严是用“脚”和“行走”将故事从头到尾串起来的。从无定早上出门薄雪上的足迹, 到老头脚和脚步的各种描写, 直至无定最后在菜园里找到老头“柴棚样的小房”, 这贯穿整个故事的足迹隐含了要改变现状就要行动,这一浅易却往往淹在口水里的至扑道理。这也是无定母亲责怪他父亲“饱了发困, 饿了发呆呀”的理由, 那是横竖不干正事啊。老头在遭孙子逆天理抛弃的痛苦里欲送“小铜佛爷”给发迹了的小臭的这一举动, 特有深意, 凸显了严的佛教情结, 在严看来, 走出这丑陋的现实, 更需要佛教的引导。

 

事实上, 文里多处透着佛教的理念。文章开头有雪被风筛着, 主角“无定”的名字, “年轻力壮的母亲没一点道理地去世了”, 总也记不起、认不出老头的母亲死后却是老头用他的垃圾车“从豆腐摊子前的长队里”拉回来的, 妻子的变化, 母亲与妻子的一代不如一代, 小臭的发迹等, 都印证着世事的无常、无定。 而无定的心里,死水难以起微澜。

 

严在文字上的特色是特有画面感, 栩栩如生, 电影镜头般地将情节压刻在读者心里。如开头无定老婆向门外雪中的无定扔伞的描述极为传神, 可作为范本临摹。严这样写着:伞穿过大小如壁橱、四壁满是大白菜炒肉丝、肉丝炒大白菜油水的厨房, 再飞越堆满父母一文不值的遗产的阳台, 瞄准无定脑袋劈下来, 砍到无定面前的雪地上。文内小臭让老头”吃冰糖”那一节也同样传神。

 

严在动词上的使用上特别用心,看看这些句子里的动词用得多别致。无定在阳台上叫了小臭臭, 老头要无定下楼来, 好教训他一顿。老头是这样说的:“下来, 把你那话舔回去”。老头上楼问罪, 要小臭控说无定是怎样欺负他的。严写道:“小臭的肋骨在一层薄皮下猛一动, 运口气:‘他骂我小臭儿!’”

 

严在每一细节都描写得极为精妙, 如人物性格的描写。小臭认为无定唤他小臭是欺负了他。一句小臭鸭壳儿一样的瘦身子往上狠狠一耸“操你奶奶!”就把小臭日后的为人预示得真真切切。文里人物的名字也有深意, 主角叫无定, 无定的老婆叫“巧巧”, 小臭的老婆叫“前儿”。

 

《审丑》是严早期的作品,在人物的描写上还有点初习照片后期处理时的刻意雕饰,在严长长的眩目的作品单上也不是那么地亮眼, 却已把读者都审了过遍, 让读者痛苦地在作品中, 裸着也好, 遮着也好, 都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认出了自己周边熟悉的人。这是作者的功力, 也是作品的生命力, 如此作品才经得起时间的长久审视。只是, 有多少人去读这些精妙精深的文字? “巧巧”不会, “臭臭”不会, “死水”读了也还是“死水”, 这可能也是世上怎么也美丽不起来的一丑了。

(Dr.Jianhua.Yan@outl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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