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時報訊）9月22日，隨著超強颱風“樺加沙”一起登陸菲律賓的，還有一場“政治颱風”。

9月21日起，約10萬菲律賓民眾在首都馬尼拉及全國20多個城市示威，抗議防洪項目貪腐。這是總統小馬可斯上台以來最大規模的抗議潮。

遊行者身穿黑衣，揮舞日本動漫《海賊王》中的骷髏旗，這畫面似曾相識：菲律賓是今年9月以來第三個出現大規模示威的亞洲國家。兩周前的9月8-9日，骷髏旗出現在尼泊爾加德滿都示威中；三周前的9月1日，骷髏旗還是印尼雅加達抗議者的標誌。

“如果不豁出性命，也沒法創造未來”

可能這些新世代也抱著這樣的信念？

三年前，小馬科斯以“菲律賓第一巨貪”馬科斯之子的身份戲劇性登上總統寶座；三年後又因貪腐，面臨父親40年前曾經面對的局面。

抗洪工程，成了洪水本身

自小馬科斯2022年5月就任總統以來，三年間已投入約5450億比索（約人民幣681億元）用於防洪工程。然而防洪工程，卻成了洪水本身。

今年8月，防洪工程腐敗曝光。據估計，菲律賓因防洪工程蒙受1185億比索（人民幣約148億）損失。至少15家承包商涉嫌與官員及國會議員勾結，私吞工程款。

其中存在合同造假、預算虛報、偷工減料，划撥預算給並不存在的“幽靈工程”，“完工入賬”卻從未動工……等騷操作。

9月8日，一場全國直播的參議院聽證會成了導火索。建築商迪薩亞夫婦（Curlee and Sarah Discaya）稱，他們被迫向多名議員和官員支付巨額回扣才能獲得防洪工程合同，至少17名眾議員曾要求他們繳納回扣，比例達項目總額25%，部分資金流向眾議長羅穆亞爾德斯等高官。

迪薩亞夫婦在9月8日聽證會中揭露被官員索賄

聽證會迅速引爆輿論，直接導致公共工程和公路部長博諾安辭職，參議長埃斯庫德羅也於當天被罷免，民眾怒火即刻被點燃。

9月12日，包括菲律賓大學在內的3000多名學生發起名為黑色星期五遊行，要求追究腐敗官員責任，公開官員資產。

菲律賓武裝部隊當日進入紅色警戒狀態，這是軍方最高安保級別，全國部隊都處待命狀態，取消休假。

9月15日，距聽證會一周後，小馬科斯終於宣佈啓動調查，誓言“揭露騙子真面目，查清他們究竟盜走多少錢”，並強調包括自己表弟、眾議長羅穆亞爾德斯在內“沒人能逃脫調查”，還直言：“若我不是總統，我可能也會和抗議者一起走上街頭。”

9月17日，眾議長羅穆亞爾德斯也宣佈辭職，至此，參眾兩院議長雙雙辭職，但民眾並不買賬：兩位議長都涉貪，總統難道沒責任？

9月21日，抗議升級，從徹查防洪工程腐敗，轉向具有反政府意味的遊行，取名“萬億比索遊行”。至9月22日，已有216人被逮捕，至少88名是未成年人。

抗議遊行發展成了暴力對抗，兩方陣營都有多人受傷

作為遊行圖騰的海賊王

菲律賓是今年繼泰國、印尼後第3個發生動蕩的東南亞國家。

2022-2025年，年輕人主導的反政府示威，在菲律賓、印尼、尼泊爾、孟加拉和斯里蘭卡連續出現，且都有共同特徵：Z世代（95後、10前）和社交媒體。

Z世代的特點就是：玩轉互聯網，

快速傳播，號召，響應

大量年輕人走上街頭，還與菲律賓的人口結構有關。

菲律賓人口年輕化，2025年人口中位數25.3歲，63.9%人口15-64歲，約30%小於14歲，僅5.8%超65歲。儘管近年生育率降低，但1997-2012年出生、14-28歲的Z世代佔總人口38%。

隨著Z世代的成長，已成為菲律賓政壇上一股不可忽略的力量。

關於建築商迪薩亞夫婦奢華生活的網絡帖

Z世代從小接觸互聯網和便攜式數字技術。2025年，菲律賓83.8%人口使用互聯網，社交媒體用戶9,080萬，佔總人口78%。

本次遊行中，示威者主要靠社交媒體上的關鍵詞和標籤來互相聯絡，與“豪車、“豪宅”、“美女”、“桃色新聞”等社交媒體算法與引流內容混合。這樣的信息，對於生活在貧富差距巨大的菲律賓，又花大量時間泡在社交媒體上的年輕人而言，非常具有吸引力。

國會議員及其女友奢侈生活的帖子在遊行期間傳播
“用防洪工程款狂購豪車，”標注“薩拉•迪薩亞”（#Sarah Discaya）的臉書帖子細數防洪工程承包商薩拉•迪薩亞的10輛豪車：“勞斯萊斯4200萬比索，梅賽德斯邁巴赫2200萬比索”。“終於明白為啥他們有豪華按摩、新豪宅和名牌包了”。

在標有“防洪腐敗”（#Flood control corruption）標語帖子中，網友挖出國會議員與其女友的奢侈生活照，包含度假、豪華酒店、慶生派對等內容。

此外，“把貪官送監獄”（#Jail The Corrupt）、“國會聽證”（#Senate Hearing）等標語帖也引來大量用戶關注。

在全球化和互聯網中成長的Z世代，深受世界各地信息影響。今年9月印尼和尼泊爾遊行中的骷髏旗，也傳導到菲律賓。

骷髏旗出自1997年尾田榮一郎日本漫畫《海賊王》，象徵解放受壓迫人民和對抗專制，成為了抗議運動的集結號。

萬億比索遊行：從阿基諾到杜特爾特

40年前，小馬科斯之父馬科斯在阿基諾夫人領導的人民力量革命中下台。現在，萬億比索遊行彷彿重蹈人民力量革命。遊行者已從當年的X世代（生於1965-1980年）變成了今天的Z世代。小馬科斯的主要政治對手，也從當年的阿基諾變成現在的杜特爾特。

“民主之母”上台了，馬科斯流亡了

防洪工程貪腐只是導火索，圍繞貪腐的是政治壟斷和豪族恩怨。2022年上台的小馬科斯，接替前總統杜特爾特，作為交易，小馬科斯以委任杜特爾特女兒莎拉作副總統為條件，換取杜特爾特對其當總統的支持。

2022年6月19日，杜特爾特陪同女兒莎拉宣誓就任副總統

或許因父親的前車之鑒，唯恐像人民力量革命一樣的勢力捲土重來，小馬科斯從上任起就將打擊杜特爾特作為執政重點。

先是追究其禁毒戰爭責任，繼而彈劾副總統莎拉。今年3月，還在馬尼拉機場逮捕杜特爾特，將其羈押海牙國際刑事法院。

2025年3月14日，

杜特爾特首次在國際刑事法院出庭

其實就是政治較量

雖不比1983年阿基諾在馬尼拉機場槍擊身亡慘烈，但小馬科斯鏟除對手的意圖昭然若揭，“過去是馬科斯，現在是馬科斯，永遠都是馬科斯！”這句馬科斯家族的Imme Marcos在競選造勢中的口號，或許是對小馬科斯野心最好的概括。

此外，小馬科斯與杜特爾特的矛盾，也是大國博弈的顯化象徵，杜特爾特對華友好，而小馬科斯親美，屢次與美國聯合演習，在南海挑釁中國。

靠得是太平洋另一邊的大哥

官員因防洪工程貪腐下台，實際反映了政治勢力的對比變化。9月17日辭職的小馬科斯表弟、眾議長羅穆亞爾德斯，就是馬科斯與杜特爾特兩大家族角力的焦點。他的免職讓小馬科斯失去一位核心代理人。

2023年，羅穆亞爾德斯曾主導眾議院否決副總統莎拉的基金申請；同年11月，又罷免杜特爾特盟友、前總統兼議員阿羅約的副議長職務。

但杜特爾特家族余威仍在。今年2月，莎拉公開表示小馬科斯不能勝任總統，將在2028年競選總統；5月，羈押在海牙的杜特爾特竟以高出對手8倍的票數，當選菲律賓達沃市市長。

杜特爾特的支持者反而因為這場逮捕更上頭了

目前看，這場由Z世代自發的萬億比索遊行，還沒有明確的組織、訴求和政治主張，更多是對罔顧大眾福祉的家族政治發洩不滿。

2022年以來發生示威的亞洲多國，幾乎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家族政治：

尼泊爾前總理奧利及兩大政治集團，輪流坐莊17年；

孟加拉國前總理謝赫·哈西娜執政已28年，用配額制“任人唯親”；

斯里蘭卡拉賈帕克薩家族主政18年；

印尼總統普拉博沃，是統治印尼33年的蘇哈托的女婿；

菲律賓小馬科斯，是統治菲律賓21年的馬科斯之子。

鄰國啓示：菲律賓往何處去？

在由Z世代主導的亞洲動蕩中，最極端的是南亞模式——政府被推翻，領袖出逃國外：

2025年，尼泊爾前總理奧利辭職逃往迪拜；

2024年，孟加拉國前總理哈西娜出逃印度；

2022年，斯里蘭卡前總理拉賈帕克薩轉抵新加坡。

但南亞模式“管殺不管埋”，只留縱火洗劫後的騷亂和岌岌可危的過渡政府，找不到國家的出路和方向：

孟加拉國由諾貝爾獎獲得者尤努斯任臨時首腦，至今仍在努力實現經濟政治穩定；

尼泊爾由最高法院前首席大法官蘇希拉·卡爾基任臨時政府總理，至今未找到解決動蕩局面的辦法。

前車之鑒：右上角起順時針為泰國前總理佩通坦、

印尼總統普拉博沃、尼泊爾前總理奧利，

孟加拉前總理哈西娜、斯里蘭卡前總理拉賈帕克薩

最和平的是泰國模式——今年8月泰國政權和平交替，為泰黨佩通坦讓位給泰自豪黨阿努廷。

其次是印尼模式——8月30日-9月1日，雅加達發生遊行並出現暴力，由於總統普拉博沃應對及時，取消議員福利，回應訴求，局勢恢復平靜。

菲律賓的未來，最可能在泰國和印尼之間。若小馬科斯能有效回應，或可出現印尼式轉機。

然而，菲律賓也可能變成更暴力的泰國模式——民眾通過自下而上的大規模示威衝突推翻小馬科斯，但權力最終落入盤踞已久的幾大政治家族手中。

這是因為，菲律賓不像印尼般權力相對集中，各勢力相對協調，小馬科斯還有杜特爾特這樣勢均力敵、不可協調的政治對手。小馬科斯此前曾通過與中國的南海領土爭端來轉移矛盾，未來也可能通過將腐敗問題歸罪於對手的方式轉移矛盾。

但無論小馬科斯會否重蹈父親的覆轍，Z世代的遊行都會變成幾大政治家族新一輪爭權和洗牌的場域，治標不治本，距離徹底的改革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