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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書閱讀:王公之淚,總督之笑 英印帝國野心下的赤裸生命

(芝加哥時報訊)對中文世界的讀者來說,《王公之淚》提供的這段歷史畫面是眾多出版物中所少見的。無窮無盡形如草芥的小人物,種族主義的血腥野蠻,然後是帶著文明使命感的暴力和虛偽,混雜著一些人性的善從中偶爾露頭。這就是芒特筆下的英印帝國圖景。


在印度加爾各答的殖民時代中心威廉堡(Fort William)附近,坐落著英殖時代的諸多紀念碑建築。這裡曾是東印度公司統治印度的心臟。各類紀念館和博物館裡,至今還懸掛著殖民時代的油畫供人參觀。

 

在那些洋溢著異國情調的形形色色畫作中,既能看到詩聖泰戈爾的先祖們穿著歐式服裝的肖像,也會有反映英國統治者享受殖民地生活的斑斕油彩。畫布上的英國人看起來常常是養尊處優:他們乘坐著印度僕人抬著的轎子或由後者牽引的大象;在炎熱而漫長的南亞夏季,有僕人為他們驅動人力風扇、奉上水果;他們穿著盛裝出席華麗的舞會和種種慶典,接受印度王公的問候;還有人取得了某場戰爭的勝利凱旋……

 

然而,在2015年出版的《王公之淚》作者斐迪南·芒特筆下,英印帝國的早期殖民者們是另一種形象。這些東印度公司的員工和職業軍人,與其說是站在印度人頭上趾高氣揚享著福的殖民統治者,不如說更像是一群亡命之徒和喘不過氣的市井小民。在殖民體系下,儘管他們比他們所統治的印度人要擁有多得多的特權,但他們的生命依然脆弱而赤裸。

這本名為《王公之淚》的歷史題材非虛構作品,多少有些文不對題,興許叫做《東印度公司之淚》要來得更合適一些。畢竟,芒特筆下的故事主線,圍繞著三個在19世紀上半葉參與殖民印度的蘇格蘭家族——洛家族、莎士比亞家族和薩克雷家族。至於印度本地王公們的故事,芒特所採引的資料也基本都來自英國人的記載。主角到底是誰也就一目瞭然了。

01

主角光環下的“小人物”

書的一開篇,芒特就提醒讀者,他是英國前首相大衛·卡梅倫的親戚。而卡梅倫和他一樣,是一個在殖民時代印度經營過多年的家族——蘇格蘭的洛(Low)家族的後代(這也是他寫作這本書的動力)。如今他們都是蘇格蘭出身的貴族家庭。然而回到殖民時代,他們的祖先最開始只是一個為東印度公司服務的“小人物”:後來官至上將的約翰·洛最開始時只是東印度公司的公司武裝中的一名基層軍官。其後從後勤官一路做到地區代表,最終成為英帝國在南亞次大陸的最高級別軍事顧問之一。

 

儘管如此,在成為東印度公司的資深官員之前,約翰·洛在數十年的時間里一直背著沈重的債務,越積越多無力清償。芒特提醒人們,這才是那時候大多數殖民地英國人的狀態。

 

與之類似,在《王公之淚》中,許多如今歷史中記載的大人物都被寫成了“小人物”。比如,格外有趣的是,新加坡殖民史上的英國英雄人物萊佛士(Stamford Raffles),在芒特筆下被以貶義口吻寫成了一個充滿野心和詭計的“亞洲矮化版拿破侖”。作者不吝惜任何詞彙來貶損這位在新加坡和東南亞的開明殖民官員,甚至萊佛士的名著《爪哇史》也被芒特認為“借鑒了其他學者的成果”,以至於屬於“無恥”的抄襲。萊佛士的社會改革也被貶低:“同樣的對征服的渴望,同樣的公共宣傳的才華,同樣大肆鼓吹自己掃蕩了自己所征服的國家的舊弊端,同樣對人道代價熟視無睹”。

德里的英國統治者梅特卡夫則被芒特描述為一個懷著皇帝夢的鄉紳,竭盡全力在德里裝成一個帝王的樣子。更不用說那些在殖民史上一直被詬病的總督們——在阿富汗慘敗的奧克蘭勳爵被嘲諷為帶有一種神經質般的恐懼感;而致力於將印度“英國化”、並為1857年大起義埋下伏筆的邊沁信徒達爾豪西勳爵的形象,則比簡明印度歷史中記載得還要殘酷和虛偽。

02

忠誠與貪欲:
英國人的友誼值多少錢?

達爾豪西勳爵在1853年末痛失愛妻,在喪妻的十天後,他在寫給東印度公司董事會的信件中稱妻子的去世是“全能的上帝給了我沈重的打擊”,但他仍會“努力臣服於他的嚴苛意志”,然後保證除非自己的健康狀況不允許,他會按照承諾一直待到“1854年4月”。但悲痛並未讓他放鬆權力之手。他得意於自己規劃的孟買鐵路、恆河運河與現代化的電報線路,因此對那些橫亙在現代交通和通訊設施之間的土著邦國愈加心生不滿。表面上,他指控這些土著邦國的王公阻礙了“進步”,但實質上,一如作者所指出的那樣,他的目的是吞併土地,“致力於移除這些扎眼的障礙,將地圖的很大一塊塗成大英帝國的粉紅色。這粉紅色從仰光一直延伸到旁遮普,少數例外就是若干馴順的‘傻瓜權貴’的殘餘領土”。

 

達爾豪西勳爵在吞併奧德王國時的手段凶狠而詭詐。他刻意宣揚奧德國王統治下內政荒疏,民不聊生,對英國充滿敵視,而他內心相當清楚,調查報告的結論恰恰相反:“無論是勝利之時還是災禍之時,英國人都找不到比奧德國王更忠誠的朋友了”,奧德的內政不僅不荒疏,比起英國在印度的統治反而更加寬仁,沒有一個目擊證人找到證據,說奧德有走投無路的農民越境逃入英國省份,“奧德沒有人憧憬英國的政府體制,大多數情況下是因為聽說英國的法庭極其嚴酷”。達爾豪西自己也發現阻礙自己吞併慾望的最大問題是這些土著王公的行為無可指摘,“奧德國王不肯冒犯我們,不肯與我們爭吵,不管我們怎麼踢他打他,他就是不肯造反。”他最終只能霸王硬上弓,採用專斷的手段廢黜國王,吞併其領土。當國王在卸去一切武裝的宮殿里,接到達爾豪西勳爵專橫的信件時,他哭泣起來,脫掉頭巾交到英國軍官的手上——“瓦季德·阿里·沙是最後一個看清了英國人的友誼值多少錢並為此哭泣的王公”。

早期的印度殖民確實更像是亡命之徒的事業,甚至,芒特站在當代人的角度,一直試圖搞明白:為什麼英國人要來到這樣一個萬里之外的,隨時可能喪命的地方,而且一待就是許多年甚至許多代人——何況,在印度,他們隨時可能死於熱帶疾病、死於帆船海難,又或者出席一場遠徵,然後在阿富汗邊境的山脈中被價值十盧比的火槍擊中,一槍斃命。在《王公之淚》中,除了作為主人公的約翰·洛,其他角色很少能得以善終。

 

03

卑劣與高尚:
矛盾的殖民事業

在印度被英國殖民的歷史上,存在著兩個關鍵節點。一是18世紀末,在統治了孟加拉近五十年後,印度總督康瓦里斯勳爵治下的英印政府大力改革了早年公司的經營模式。如《王公之淚》一開篇所揭示的,這場改革伴隨著“維多利亞式”的道德觀的崛起。在那以前,英國在印度的殖民是一項頗為不莊重的事業。東印度公司的官員們依靠腐敗致富,和本地人通婚,養育歐亞混血兒,再把他們帶入殖民官僚機構。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改革試圖廢除這一切,然後把整個公司官僚化和正規化。接下來的一百年間,英國人帶著家眷來到印度,住在和印度人保持距離的大宅里,上喜馬拉雅山療養,和本地女性結婚不再被鼓勵,混血兒則被逐出帝國機構。英國的管理模式帶到次大陸,英語替代了原先在東印度公司內部通行的波斯語,英國的直接統治逐漸替代土邦國王的間接統治。

1857年則是另一個關鍵的節點,19世紀初以來積累的掠奪模式失效了,印度士兵掀起的大起義席捲北印度。起義最終被鎮壓,東印度公司的統治也因此被倫敦終結。英國國王開始兼任印度皇帝,統治中心也從加爾各答遷往德里。伴隨著這一切的是當今南亞歷史的開始:印度兵的主要來源從恆河流域轉移到了西北部的旁遮普;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的矛盾開始被放大;分治印度的方案逐漸在英國人的推動下浮出水面。

 

《王公之淚》所描述的,正是這兩個節點之間的半個世紀。讀者跟隨著芒特筆下約翰·洛在東印度公司的服役經歷,得到的是一個鳥瞰視角:1800年到1857年的半個多世紀里,英國是如何在印度及其周邊擴張征服慾望的?這其中又是哪些人哪些力量鼓動起了歷史的風帆?其間,英國人輸掉了在阿富汗的戰事,打開了東方帝國的大門,攻打巴達維亞又交還給了荷蘭人,在印度內部,他們一次次壓制各個土邦的不滿,鎮壓東印度公司印度士兵的小規模起義,平息軍官對待遇的不滿,然後不斷搜刮他們控制的土地上能夠搜刮的資源。芒特書寫的可貴之處在於,通過挖掘大量的書信、筆記和文獻,他在帶著讀者回到歷史的同時,也鮮活地呈現了這些為東印度公司服務的小人物們負債累累又常常短促的人生。

 

芒特作為殖民地官員家族的後裔,對殖民本身懷著矛盾理解。在一些段落中,能夠看到芒特試圖為英國在印度留下的政治遺產辯解幾句。比如在寫到約翰·洛的回國旅程時,他忍不住開始大段大段討論起了英國在一個世紀後的最終撤離。他辯解說儘管英國的離開導致了印巴分治的悲劇,但緩慢的撤退也為印度留下了更多的治理能力;又比如,在描繪英軍鎮壓1857年大起義時,芒特忍不住把一些高尚的溢美之詞賦予了作戰的英軍官兵——讀者讀到這些地方時,也許會在心裡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在芒特筆下,約翰·洛成為了一個懷著高尚道德情操的主角。他同情因為待遇問題而叛變的基層軍官、同情被公司和殖民地政府不斷剝奪權力的印度王公。儘管他忠誠執行著各種殖民地命令,卻有諸多的不情願。相比之下,其他殖民地官僚則要麼野心勃勃,要麼貪欲無窮。

 

這多少有些過於揮霍洛家族的主角光環了,以至於顯得他們和同時代的其他人物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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