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芝加哥時報訊)在中國和印度文化中,素食一向與美德相連。而在工業革命前的歐洲,由於生產力有限,油脂和糖則一向是美味的代名詞。近幾十年來,曾長期處於西方文化邊緣地位的素食文化終於風靡起來。
此種風靡不是一時,而已有代際傳承。我的不少朋友成為素食者的故事就很簡單——因為母親是素食者,他們從小厭惡肉類,無法下嚥。
在素食者內部,還存在著一些半自嘲的鄙視鏈:
動機是動物倫理(即動物和人類有同等的生命權)的素食者驕傲地自別於出於其他動機(比如為了保護環境,為了維持身體健康,出於好奇……)的素食者;
vegan(純素食者)認為vegetarian(普通素食者,也吃牛奶/雞蛋/蜂蜜等)應該提高姿勢水平;
而在“flexitarian”(彈性素食者)中,不吃魚的看不上吃魚的,吃魚的又鄙視(哪怕是偶爾)吃雞的;
而純素食者無疑高居鄙視鏈的頂層。
不過,這也意味著,純素食者在吃飯上可能要多費一丟丟腦筋。我的純素食者朋友曾對我裹了澱粉炸出的(偽)燒茄子驚為天人——“這質地可以用來模仿肉唉!”又對我只用爆香的花椒調味贊不絕口——他每次烹調素肉要倒1/3瓶醬油還沒有味道;而在跟我一起探索過亞洲超市裡的油豆腐、油麵筋、豆腐乾絲、百葉結、素雞、素鴨……後,他開始沈迷亞洲超市、老乾媽、香菇醬和實驗各種醬油。
在這邊,懶人素食者靠超市和食堂就可以滿足自己。在西歐和北歐超市,幾乎各種肉類都有素食替代,琳琅滿目,只有想不到,沒有買不到。這些替代品和肉類混在一起的話,不注意還真分辨不出來——它們在顏色和形態上都能以假亂真。植物黃油甚至比動物黃油還多了一重香氣。
企業為擴大市場,大力研發科技,不斷提高素肉的吸引力,比如讓素肉也有微微血色,在煎炸時有“嘶嘶”的聲音,更接近肉咀嚼時的口感;讓素食牛奶也能像牛奶般質地稠密,能夠流淌、結霜和起泡。為了將素食拓展到雜食消費者,越來越多的商家開始用“植物性”(plant-based)而非 “素食”的描述。
我曾經就讀的丹麥某所大學有純素食堂和普通食堂,當時價格均為8.5丹麥克朗/100g(與人民幣匯率近似1:1)。由於普通食堂的肉類烹調非常粗糙,經常是一大塊肉撒一大把鹽就端出來,我和朋友便常年流連純素食堂。
那裡供應八九種沙拉,根據每種蔬菜的味道和質地進行搭配,屢屢讓我驚艷。比如,墨西哥莎莎醬配常見蔬菜,混進幾根勁道的“小舌頭”(扁意粉,Linguine),再撒上幾片香噴噴的炸洋蔥,妙啊……
不過多數純素食者們相當享受發掘、試驗和製作新的純素食物的樂趣。自己製作純素食物往往費時費力。但他們認為,自己製作的食物不僅新鮮、自然,而且味道層次豐富——一言以蔽之,更好吃。
自制豆漿只是入門,自制豆腐是進階,而自制絹豆腐並以此做出素的布丁才值得誇耀。而像【豆腐放進冰箱冷凍再解凍,質地會更接近肉】這樣的小技巧,更是他們的常識。
超市裡能買到的seitan(素肉)較貴,自己做會便宜很多:將小麥麵筋和冷水混合,加入自己喜歡的豆子、香料或一切,揉成喜歡的形狀,然後煎、炸、蒸、煮看你喜好。製作豆漿時殘留的豆渣(okara)也可用來製作素肉,可謂完全物盡其用。
有的素食者非常較真,曾有人抱怨,在面團里加再多醬油,好像也無法模擬肉類蛋白被煎炸時美拉德反應帶來的那種香味。於是,她請教了一位食品科學家,瞭解了植物蛋白和動物蛋白的區別。然後開始了實驗——
她先是將素肉裹在紗布里在滾水里煮了8個小時。但品嘗起來不似牛肉;隨後,她嘗試將素肉放在冷水中煮沸轉小火慢燉,還是不似牛肉;最後,她先用大量鹽水醃制並冷藏素肉三周,然後扔進蔬菜湯里煮了半小時,最後取出刷油放進烤箱200度加熱,半小時後,她確認:這樣烹飪的素肉口感很接近牛肉了!
現在流行的一種素食主食是tempeh,中譯為天貝或丹貝,是一種起源於爪哇島的發酵豆餅:將大豆或穀物撒上發酵劑並攪拌,在溫暖的環境中培養24-48小時。白色的菌絲快速生長,纏繞住豆子。對炸廚房愛好者來說,這簡直太奇妙了。隨後,或炸或炒或燉,或夾進三明治。
據說Tempeh蛋白質含量驚人,並含有超多維生素B12,被稱為素食主食中的“超級食物”,就像藜麥一樣。但是,製作tempeh的過程也充滿驚喜/嚇:發酵時可能會被別的細菌污染長出黑斑,發酵時間過長孢子就死了,發酵時間過短卻不能食用……
享用的過程也可能充滿驚喜/嚇。我曾吃過宛如塑料味紅豆糕的素食乳酪蛋糕,也曾猛乾一大盤素食千層面感恩人生——肉醬里的千層面往往塌軟而成為配角,而素食千層面則會和豆子一起烤得甘脆,伴著一股微焦的香氣。
好吃的素食令人念念不忘,但模仿得太逼真時,又令人莫名不安。
在某家餐廳,同行點了一份素牛排。煎炸後那微微翹起的邊緣和與牛肉並無二致的口感,讓我不斷擔心是否別桌的真牛排錯上到我這兒了……
我曾在豆瓣讀到貼子,一位留學生買了素三文魚,因為它看起來和三文魚一模一樣,十分誘人。她形容其味道是“胡蘿蔔味的魔芋”。後來,她拌著老乾媽吃掉了。
我的一位純素食朋友從他朋友那裡學到了一種新食譜,他們稱為“碗”(Bowl)。他們迫不及待地邀請我去嘗嘗:將姜、橙子、香蕉、菠菜、奇亞籽打碎,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們最終得到一碗棕色糊糊。它清清涼涼,味道清新,而且飽腹感很好。他也曾經嘗試製作素食者永遠的神——鷹嘴豆泥丸子(falafel)。
然而幾次試驗後他發現,許是放的油不夠多,自家炸出的falafel永遠不如超市買來的香脆可口。從此,他也一並放棄了素kebab事業。
富有的純素者永遠能到餐廳享用美食。純素餐廳往往裝修簡潔,配色清爽,食物精美,適合拍照。純素餐廳往往能“變”出各種蔬菜,讓吃草愛好者們心嚮往之——只是,純素餐廳的價格也很靚麗。
在丹麥,隨便一家純素bar,一份主菜平均要150克朗(相當於142元)。以至於後來我在塞爾維亞吃到主菜5歐的純素餐廳時,差點激動落淚。
在經濟不夠發達且長期以肉食為主的東歐,純素作為文化和商業遠遠不如在西歐和北歐熱門。
是的,純素是一種文化。
它不僅是一種個人選擇,更是一種政治宣言,它與“酷”、“年輕”、“環保”、“高等教育”、“富裕”等自我認同密切相關。而這些認同,都需要以消費行為表達。而這,又引起了素食者中的無政府主義者(vegan-anarchist)的叛逆。他們又批判這種流行文化,稱其為素食消費主義。
對素食文化-經濟的消費導向的批評,還指向著素食倫理更深層次的危機:
即,在這動蕩不安的世界里,歐洲年輕人的素食文化或許是一種情感寄託——通過“吃”,表達他們心中對動物、環境和地球的贖罪,回應那隱隱的文化焦慮,正如比利時人在2020年大量推倒利奧波德二世皇帝的雕像,後者曾在非洲犯下滔天的殖民罪行。
然而,各種研究顯示,在植物性食品的產業鏈中,依然存在著暴力、剝削和不正義
——當西歐和北歐的第一世界公民們享用純素食品時,產業鏈的那一端,可能是充當廉價園藝工人的東歐移民,可能是因種植了“不流行的植物”而破產的南美農民,還可能是因單一種植而死去的生態系統……
在這個意義上,正風靡歐洲的素食文化-經濟和它許諾的未來之間,還有著極其漫長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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