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增華先生接受記者郭笑榮專訪後合影

在芝加哥的華人社區中，提到「陳增華」這個名字，幾乎等同於華埠半個世紀以來的發展史。從1969年隻身從香港來到美國求學，到成為醫院心理輔導部門的主管；從意外接手家族海鮮生意並將其發展為全美中西部的淡水魚蝦批發巨頭，再到投身僑社，先後擔任芝加哥華商會和華諮處會長，並一手創辦「華埠更好團結聯盟」（CBCAC），陳增華的每一步都與芝加哥華埠的繁榮息息相關。他不僅是華埠硬體建設（如圖書館、體育館、公共交通站點）的重要推手，更是喚醒華人參政意識、爭取選區重劃與選民登記的先驅者。近日，陳增華榮獲芝加哥文化聯盟（Chicago Cultural Alliance）頒發的「卓越社區領袖獎」，以表彰他多年來的貢獻。本期《笑容面對面》專欄特別邀請到這位備受敬重的僑領，透過深度的提問，帶領讀者回顧華埠的崢嶸歲月，並展望年輕一代的傳承與未來。以下為專訪紀實。

記者郭笑榮提問, 陳增華先生認真回顧唐人街過去50多來的歷史發展

上周陳增華先生榮獲芝加哥文化聯盟（Chicago Cultural Alliance）頒發的「卓越社區領袖獎」，上台致詞一幕

郭笑榮： 陳會長您好，您在芝加哥僑社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請您先談一談來美國求學創業的經歷好嗎？

陳增華： Judy妳好。回想起來，我來到芝加哥已經是半個多世紀前的事了。我是潮州人，1945年出生，在1948年的時候跟隨母親到了香港，在那裡接受了完整的教育，並在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完成了社會工作學位。我本來申請到去台大唸書的機會，但是1969年的夏天，我隻身來到芝加哥大學攻讀研究所。我還清楚記得，剛到美國的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唐人街去看看。因為以前在香港看過一部名為《花鼓歌》（Flower Drum Song）的電影，對裡面描述的美國華人生活感到非常好奇，想親眼印證真實的唐人街究竟是什麼模樣。

研究所畢業後，我留在芝加哥當地一家全國規模最大的醫院之一工作，擔任社會工作部心理治療部門的主管，負責培訓60多位醫院全職社會工作員和各大學派送的專科實習生。當時我的事業發展得相當順利，原本以為會一直在醫療體系服務下去。然而，人生的轉折總是突如其來。我的父親後來也來到了美國，卻不幸在我工作的醫院門口遭遇車禍過世。為了照顧母親，我不得不放棄醫院的高薪工作，轉而接手與朋友合夥由父親管理的一個很小的水產生意。當時這個轉變對我來說非常巨大，但我全心投入，慢慢將它發展成一個涵蓋全美國的海鮮批發事業。我走遍了美國的東岸、西岸和南部，將中西部豐富的淡水魚蝦資源推銷到全國各地，甚至成為美中地區最大的淡水魚蝦分銷商。這段創業的經歷，不僅磨練了我的商業眼光，也讓我在全美各地走動時，深刻體會到華人在美國社會中生存的韌性與潛力。

陳增華先生回顧過往唐人街50年的發展情景感覺歷歷在目…….

郭笑榮： 回首當年，在您擔任芝加哥華商會會長的那個時代，華埠的經商環境與今天大不相同。請問在早期的華埠社區，華商們面臨最大的挑戰是什麼？當時華商會曾經做過哪些貢獻和成就？而您自己是如何在平衡個人事業成功的同時，帶領華商會為後來的華人商業發展奠定基石的？

記者：郭笑榮

陳增華： 早期唐人街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封閉」與「自我隔離」。因為歷史因素與早期外界環境的惡劣，華人為了自保，習慣躲在唐人街這個小圈子裡自給自足，這導致我們與主流社會的資源完全脫節。1970年代，我們一羣(10位)在大學念書的朋友發現，外面的社會有那麼多的政府補助和社會資源，為什麼唐人街卻拿不到？於是我們一起創立了「華人諮詢服務處」，這是華埠第一個採用「主流模式」運作的機構，目的就是要把外面的資源引進來。

《芝加哥論壇報》出版的「觀點」版面標題寫著政治新星歐巴馬正神情專注地聆聽身旁的陳增華發言

《芝加哥論壇報》出版的「觀點」版面標題寫著政治新星歐巴馬正神情專注地聆聽身旁的陳增華發言

後來我加入了華商會，並在1991年到1996年間擔任了兩任會長。當時的華商會也是為了解決唐人街停車場的管理權爭議而逐漸成形的。我接手會長時，明確提出了一個理念：華商會不能只為商家謀利，必須對整個社區負起責任。當時唐人街的環境很差，政府連基本的掃街服務都沒有落實，每逢下雨下水道就堵塞。我親自跑去找市政府官員理論，向他們施壓，強調華人社區也是負責任的納稅人，政府必須提供應有的公共服務。最終，我們不僅爭取到芝加哥市政府派員定期到中國城的街道清理和下水道維護，市政府甚至還派了會講中文的清潔人員來華埠服務。

陳增華(左)在擔任華商會會長時與當時的伊利諾州聯邦參議員保羅·賽門（Paul Simon）合影

另一方面，當時的華商多半是家庭式的餐館，經營非常辛苦，他們最頭痛的就是應付各種不懂的政府法規，經常面臨嚴厲的罰款。我改變了與政府溝通的方式，我邀請政府高層和執法人員來到唐人街，辦理培訓與說明會。我告訴他們，與其一味開罰單，不如先教導我們的商家如何符合標準。這種將「對抗」轉化為「合作與教育」的策略，不僅大幅改善了華商的經營環境，也為華商會樹立了在主流社會中的專業形象與溝通基石。

記者郭笑榮向陳增華先生請問多個唐人街發展成功的案例

郭笑榮： 您後來一手創辦了「華埠更好團結聯盟」，這個組織對華埠的都市規劃、綠地建設和公共資源爭取起到了關鍵作用。當初是什麽樣的契機，讓您決定放下部分商業精力，全力投入創辦這個聯盟？在推動華埠硬體建設與環境改善的過程中，哪一次的成功最讓您感到欣慰？

陳增華：「華埠更好團結聯盟」 的創立，當時芝加哥附近分佈伊利諾和印地安娜州一共有六條賭船運作 每一家賭船都設置一星期七天每天24小時大型旅遊巴士到唐人街接送拉客，這對社區的治安與風氣造成了極大的威脅。我當時還是華商會的董事長，看到這個危機，立刻召集了社區裡所有的重要機構開會。我發現大家雖然都很關心，但卻缺乏一個統一發聲的管道。於是我帶著大家直接去找市長，清楚表達了華人社區的強烈反對與擔憂。這次事件讓我們亦深刻意識到，以前提升資源服務只能解決目前一些個別問題，但對社區整體發展有負面影響的未來因素，我們必須在事先有透過公民參與政治維權帶來的影響力和發言權，我們需要一個能夠統籌各方力量、代表華埠與主流社會對話的組織。因此在2000年，我聯合了中美協進會、培德中心、華人諮詢服務處等機構，正式成立了「華埠更好團結聯盟」。

陳增華(右)參加前伊利諾州州長帕特·奎恩（Pat Quinn中）簽署關於亜裔杈益法案的儀式

最讓我感到欣慰的成功，是我們藉著「芝加哥華埠百年慶典」（1911-2011）所推動的一系列宏大計畫。當時我發表了一份《唐人街百年宣言》，我向市政府指出，芝加哥以多元文化社區自豪，許多族裔的社區隨時間變遷而轉移，唯獨華埠在這裡扎根了一百年且持續繁榮，但政府卻長期忽略我們。我們不僅回顧過去，更聯絡了專門統籌區域發展計畫的政府機構，首次為華埠制定了未來的發展藍圖。在這份藍圖的推動下，我們在隨後的十年內，成功爭取到了全新的唐人街公共圖書館、設備完善的譚繼平公園和體育館，以及改善對外交通的新地鐵站點。這些硬體建設的落實，徹底改變了華埠的面貌，也是社區團結發聲最美麗的果實。

陳增華(右)參加伊州政府會議發表意見爭取華裔杈益

郭笑榮： 您一直是非常積極的華人參政宣導者。在美國，華人社群往往被認為是「經濟上的巨人，政治上的侏儒」。在您長期推動選民登記、爭取選區劃分以及鼓勵華人參政的過程中，您認為最難打破的觀念障礙是什麼？看到近年來有越來越多華人面孔進入伊利諾州及芝加哥的政壇，您心中有著怎樣的感觸？

陳增華： 推動華人參政最難打破的觀念障礙，就是傳統上那種「依附權勢」的短視心態。很多華人有一種誤解，認為爭取政治地位的方法就是去巴結在位的政客，誰當選就支持誰，甚至為了討好當權者而去攻擊其他人。這種做法讓主流政客看穿了我們的弱點，他們只要給一點小恩小惠，就能把華人社區的選票收編。我一直強烈反對這種做法。真正的政治力量，必須建立在社區整體的覺醒與獨立的選票實力上。

陳增華先生組織華人團體提出「華埠遠見計劃」爭取華埠權利

這也是為什麼我花了極大的心力在推動「選區重劃」（Redistricting）。早在1991年，政府試圖將唐人街劃入一個完全不具代表性的選區以打散我們的力量，我立刻聯合各方積極抗爭，將華埠爭取劃入較為有利的第25區。到了後來，隨著華人人口向橋港區（Bridgeport）擴張，跟主要經過再30年的努力克服無比困難阻力，終於成功地將唐人街附近地區華裔選民集中劃入同一個第11市議區和第24州議區。有了集中的選票，我們才能選出真正代表華人利益的民意代表。看到現在伊利諾州和芝加哥市議會終於有了華裔的面孔，我感到非常欣慰。這證明了我們從底層做起的選民登記、社區教育以及選區重劃策略是正確的。我們不再是政治上的侏儒，而是懂得運用民主規則捍衛自身權益的成熟社區。

陳增華先生契而不捨的多次發言, 向政府和主流社會提出正視唐人街的問題

郭笑榮： 作為一位成功的僑領，您經常需要代表華人社區與芝加哥主流政商界、主流媒體以及各級政府打交道。請問在與主流社會談判、為華埠爭取權益時，您最重要的「溝通藝術」與策略是什麼？如何讓主流政客真正重視華人社區的聲音，而不是只在選舉時才想到華埠？

陳增華： 與主流社會談判，我始終堅持走「大道」（High Road）。我有一個非常明確的原則：在與任何層級的官員接觸時，對管轄地區民選官員，我會直接告訴他們，我會盡我能力幫助你與社區溝通，並了解社區的議題和需要。

我也會講清楚我不會代表你向社區講話，我亦不會在社區表示我代表你發言，我會積極為為社區利益發言，我亦不會向你提出個人要求。

很多民選官員都很欣賞我這種做法也很樂意和我合作。當官員發現你完全無私，只為公義和社區發展而來時，他們對你的信任感和敬重度會大幅提升。

陳增華先生契而不捨的多次發言, 向政府和主流社會提出正視唐人街的問題

其次，我的溝通策略講究「三腳凳」原則：第一，必須有強大的社區民意作為後盾；第二，要有民選官員的參與；第三，必須提供專家的數據與研究報告。你不能只是跑去喊「我要這個、我要那個」，你必須帶著詳實的計畫書告訴政府，為什麼這項建設對整個城市有利。

陳增華先生發言

最後一個秘訣是，不要只盯著市長或高層民選官員。真正讓政策落實的，往往是政府部門裡那些默默做事的專業公務員和官員的幕僚（Staff）。我花了很多時間與這些基層和中階的專業人員建立良好的互動關係。當社區有需求時，一通電話打給這些具體辦事的人，往往比在媒體上高調向市長喊話要有效得多。

陳增華先生聽取收集華人廣大訴求, 向主流發聲

郭笑榮： 隨著時代變遷，全美各地的傳統唐人街不少都面臨著人口外流或商業沒落的危機，但芝加哥華埠卻依然保持著蓬勃的生命力與擴張勢頭。以您數十年的觀察，芝加哥華埠能持續繁榮的獨特密碼是什麼？面對未來（如治安、新移民結構轉變等挑戰），您認為華埠下一個十年的發展重心應該放在哪裡？

陳增華： 芝加哥華埠能夠持續繁榮，獨特的密碼在於我們擁有極強的「自我更新能力」與「整體規劃意識」。過去幾十年來，我們的人口結構不斷在轉變，從早期的台山話為主，到後來的廣東話，再到現在普通話成為主流；新移民的湧入不斷為社區注入活水。更重要的是，當其他城市的唐人街可能趨於沒落化或被邊緣化時，我們主動出擊，透過前瞻性的百年規劃，把教育（學校、圖書館）、休閒（公園）、交通（地鐵）和居住環境(都市更新)結合起來，這讓年輕家庭和商家願意留在這裡發展。

面對下一個十年，我認為發展重心必須放在「社區機構的整合與共識建立」。現在華埠有非常多優秀的非營利組織和服務機構，資源比以前豐富得多，這是好事，也是將
來唐人街持續發展的基礎，但這也帶來了競爭，大家都在爭取經費、爭取代表權。這是發展過程中的自然現象，但我們必須跨越這個「各自為政」的階段。未來的挑戰，無論是治安維護、土地利用還是商業擴張，都需要各機構坐下來，放下一己之私，形成一個能夠應對外部變化的強大共識機制。只有社區內部高度團結，我們才能在面對市政府和主流社會時，展現出無可撼動的力量。

歷史鏡頭–陳增華(左一)在 1997 年迎接香港回歸歷史時刻切蛋糕慶祝

華諮處年會上陳增華夫婦(左三二)與董事局成員舉杯慶祝

歷史鏡頭-陳增華(右二)與黃羅瑞雄(左一)與前伊利諾州州長吉姆·埃德加（Jim Edgar）左二合影

熱愛音樂的陳增華(右一)在大學時代與同學共組西洋樂隊, 擔任樂隊鼓手和吉他手, 並 擁有好的歌喉, 經常演出, 在學校便是風雲人物

陳增華也熱愛游泳

熱愛運動的陳增華先生, 在繁忙的工作中, 仍然不忘運動

陳增華夫婦旅遊照

繼承父業開拓淡水魚蝦生意, 成為美中區最大產銷公司

郭笑榮： 許多老一輩僑領都非常關心「傳承」的問題。現在的年輕一代華裔（ABC或新一代留學生）有著更好的教育背景與資源，但與傳統社區的連結有時顯得較為疏離。對於這些未來有志於經商、參政或服務社區的華人年輕一代，您有什麼樣的智慧想法與建議想傳授給他們？您希望未來的華埠在他們手中呈現出怎樣的面貌？

陳增華： 關於傳承，我抱持著非常樂觀的態度。過去確實有一段時間，很多在華埠長大的年輕人急於離開這裡，融入主流社會。但近年來，我看到一個令人振奮的反轉現象：越來越多受過頂尖教育、在主流社會擁有良好職業的年輕一代，主動回到了唐人街。他們擁有比我們當年更強的行動力、更豐富的專業知識，並且懂得運用現代的調查研究方法來分析社區問題，例如他們會主動研究第78區（The 78）開發案對華埠的潛在影響。

我對年輕一代的建議是：保持你們的熱情與專業，但也請不要忽略老一輩的智慧。社區的發展需要年輕人的活力，也需要長者的經驗護航。我們不應該用傳統的「服從」觀念來約束年輕人，而是要提供平台讓他們發揮。同時，我也呼籲華人家長們，不要只把眼光放在孩子的學業成績或個人成就上，應該鼓勵他們多參與社區事務，培養他們對公眾議題的關懷。我希望未來的華埠，在年輕一代的帶領下，能成為一個既保留深厚傳統文化底蘊，又具備高度現代化管理與政治影響力的模範社區。我相信他們絕對有能力帶領芝加哥華埠走向另一個輝煌的百年。

訪後感言：透過長達數小時的訪談，陳增華先生以他半個世紀的親身經歷，為我們鋪陳了一幅芝加哥華埠從封閉走向開放、從弱勢走向掌權的壯麗畫卷。他的一生，是華裔在美國奮鬥的縮影；他的智慧，不僅體現在成功的商業佈局，更展現在無私奉獻的僑社服務與高瞻遠矚的都市規劃中。面對未來，陳會長以寬廣的胸襟接納時代的變遷，並將無比的信任寄託於新一代華裔青年，芝加哥華埠能有今日的繁榮與政治地位，陳增華先生絕對是居功厥偉的幕後推手與永恆的守望者。

【笑容 面對面／本期人物專訪—-「華埠更好團結聯盟」創辦人 陳增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