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往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卡勒德.胡赛尼
往事如风(二)
然则母亲发现崽妹也不是省油的灯,母亲说崽妹去厨房里盛汤给我,自己站在那里咕噜咕噜先喝了一碗,然后用同一只碗装汤给我,恰好被母亲撞见。母亲最看不得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母亲有洁癖。谁喝汤,喝不喝汤对母亲来说伤害不大,反倒是崽妹用她喝过的那只碗再给我用,伤到了母亲的心。从此后崽妹清闲了不少,母亲几乎是抢劫般地把崽妹该干的有关于我和我女儿的事情全包掉了。
姑妈依旧是每天都来,她和母亲顿时好上了,像两个好伙伴。有时候看母亲正忙着做点什么,她赶紧搭把手,忙完她俩手拉着手坐在沙发上聊天,上午的阳光照在她俩身上。姑妈跟着我女儿喊母亲外婆,偶尔又喊成亲家母。她俩看起来很有缘分,我偶尔听听她们到底在聊些什么,发觉她俩似乎凡事都有共同语言,而且在观点上都有些惺惺相惜。
果真时间过得飞快。广州最炎热的日子即将过去了,我们得回到那里去,我打算在那里再住一小段日子就回美国去。姑妈依依不舍,她说要跟我到美国去,去那里打理我的生活,姑妈说她曾经在北京住过两个月,洛阳姑妈的女儿在那里,她去的时候洛阳姑妈的女儿好瘦,身体不行,她去到那里不久洛阳姑妈的女儿长壮了很多,身体好了不少。姑妈说她跟我去美国,我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去玩自己的,宝宝她来带,家务她全包。姑妈说到时候全部按照她的方法,不能按照我的,姑妈说我不懂。
那时候母亲在国内还有放不下的忙碌,她总是一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被事业心冲昏了头脑的样子。听姑妈这一说,母亲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本来她对我的生活就有着无数种忧虑。她很怕想像我在国外的生活(比如每一次跌打滚爬,以至于我完美的心灵步步走向满目疮痍),每次一想像起来,她就要跪下去祷告。我想我母亲对上帝的信仰就是这样自发地产生,又自发地坚固,然后就是千军万马也无法推倒。
母亲不愿意像其他子女在海外的父母那样到美国去待上大段大段时间,一定还有隐情。我哥哥已经被人们说成了钻石王老五。我哥哥不停地在相亲。母亲总是怀着热望我哥哥很快就会看上一位女孩,可十年都没有结果。在希望和失望之中起起落落,母亲对我哥哥,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越来越不了解,她想从心理学的角度去发掘我哥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为了这个发掘,她要守在国内。母亲慌张地对我说在我哥的书柜里发现了几本关于佛学的书,要我巧妙地去试探试探,就怕我哥想出家。倘若真是这样,母亲觉得她这一生就这样完结了。我不能自私地要求母亲不要为我哥的事情担忧,实际上我哥的婚事早已经是我心头的硬伤,每每想到此处,就有一阵难言的疼痛。
母亲和姑妈谈起我哥哥的婚事时一阵情不自禁,流起了泪,姑妈握着母亲的手说着一些良言,大致是我哥哥的婚事不用担心,缘份来了挡都挡不住。离开小城时姑妈给母亲送了礼物,这些礼物费了不少心思。以后她俩再也没有见面,像是相忘江湖。种种现实的原因,当然还有一种主观原因,公公婆婆说倘使一定要有人到美国去帮我带小孩,怎么样也是轮不到姑妈去的。姑妈后来没有来成美国,她给过我一个依靠的梦,这个梦同样带给了母亲一段时间的安心。这样的梦对于我来说,曾经具有过非常现实的价值,因为心怀希望与心安本来就是千金难买的。只不过姑妈自己怀揣着的这个要来美国的梦破碎之后,不知道是否失望过。不论她是否有过失望,我总是心怀了说不出口的歉意。
我后来还去过小城多次,每次都是在饭店的几个大包间里与姑妈相见,人多,除了几句问候,说不上什么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心里的话。分别后心里总藏着某种遗憾,总觉得这样的见面缺少了什么,或许就是缺少了真挚的表达吧。
直到七年前的秋天,我在小城的医院与姑妈不期而遇。
我母亲去世,葬礼后婆婆把我带回到小城去疗伤。母亲去世,婆婆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程终于争取到了我的抚养权,她把我当婴儿般照顾起来,一边展示她还没有老朽的身体要我放心,只要她活着我就有依靠。她说最近她壮实了不少,因为胃口好。婆婆说我母亲这一生太操劳了,如果不是那样操劳,还可以活很久。至于她自己,很早就懂得一个人不能操劳,所以她活在现在都没累过,不知道累是什么感觉。我听得有些恍惚。那些天我每天到医院去打一次吊针,婆婆说我的手从我母亲去世起就抖颤着没停下来,如果不赶紧去医院调治,怕会落下病根成为痼疾。我看着婆婆轻盈的身体,脚下生风走在我前面,她忙着去为我挂号,忙着给我找熟识的医生,想起母亲尘缘已尽,而我承受不起母亲突如其来离去这样的一次心灵浩劫而虚弱不堪,屡次想落泪,又怕婆婆觉得我不为她的晚年健硕欢喜,便时不时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小城的秋日很暖,我时不时又回首起那年母亲风尘仆仆赶来这里,我抱着女儿站在闪耀的阳光里等她的那个午后。婆婆对我说起很多老人腿脚不灵,她爬十一层楼梯都没有问题,一口气爬完,很轻松。是的,大姑子总是开玩笑,说婆婆跑得比狗狗快。那个午后我又走进小城的医院,虚弱和落寞一起席卷着我,医院的大厅长且空旷,迎候着我迟滞的目光。那边坐着的一个老人朝我和婆婆看了看,立刻站了起来,走向一个僻远的角落,脸朝着窗坐下,背影朝着我。我觉得我熟悉这个背影,便站住想了想。不论她是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我想要去看看。我想去问候每一个蹒跚的老人,想去抚摸每一片还在树上的摇摇欲坠的深秋的叶。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问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什么。刹那间昨日重现,母亲最后一次离开美国的时候给过我几个电话,她在三藩认识了几个老年朋友,母亲说:
“孩子,你有时候给阿姨打打电话,让她们感觉温暖,亲自走往做不到,异国他乡,言语的问候,有心的问候也一样温暖。”
“那我说什么呢?妈妈。”
我挪动脚步朝着医院那个僻静的角落走去,朝着那个坐着的背影。然后我站在老人的身边等她发现我。我不想击破她的寂静和沉默。老人看见了我,她惊奇地说:“孩子,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我坐下去,任由她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我的手或许又开始了抖颤,不过这阵抖颤无痕地平息在姑妈的手心里,姑妈伸出她的另一只手,厚厚地盖在上面,这样我的手就有了一个暖暖的小屋。我凝视着姑妈的手背,历经了一生的风霜才会如此温厚有力,如此在这样的风烛残年还能如此温暖着穿过我薄弱的身心让我镇定。
“我妈妈去世了。”我说道,尽量不带着情绪。
“孩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
姑妈抹起了眼泪。我低头看了看医院的地板,又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寂静如湖水。那些天我总是想到水,母亲最爱去水边看景色,海水,湖水,她喜欢这样一些天然的事物。
“孩子,听姑妈说,不要难过。妈妈走了好,像姑妈我,人老了活在世上天天打针吃药,天天痛苦难受不是好事,妈妈走了好,走了是福气。”
我摸了摸姑妈的手,我的手轻轻地在上面滑过,一遍又一遍地滑过,如此不言不语。我又掉下的几颗清泪,慢慢地融进了窗外的湖面。
我转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不远处等我,手里拿着我的挂号单。
“我去打针,姑妈。”
“去吧,孩子。”
我朝婆婆走去,又回头看了看姑妈,她恢复了刚才的姿态,脸朝着窗,背朝着我,寂静如一本快要落尘的书。她是不肯扭头看我的,她一定想扭头再看看我。我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了看那个背影。
很快我飞往香港,又从香港起飞回到了纽约和普林斯顿。我在国泰航空公司的航班上喝过数不清的酒,在种种醉意之中我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甜蜜且痛苦。
很快疫情爆发。疫情平息之后我们回国,再次见到姑妈还是在小城的饭店的几个包间。人多,除了几句问候,说不上什么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心里的话,分别后心里还是藏着遗憾,总觉得这次见面缺少了更多。
那天上午我们先去扫墓,接着去乡下看了几个情深的人,然后匆匆地往回赶,直接去到饭店里。大包间里坐了很多人,都是先生那边的亲朋好友,我挥着汗走进去时面对着门而坐的两个老人顿时哭了起来,是伯母和姑妈。她们喊着我的名字,我大步朝她俩走过去,她俩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哭了很久。然后我带着无尽的感伤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看人们觥筹交错地敬酒,喝酒,阵阵眼花缭乱,婆婆穿着美丽的裙子,对于岁月流逝,她没有半分忧虑。
三年以后的今年夏天,确切地说是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七日,姑妈去世。
夜晚我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着,一夜过去。
次日我醒得很早,我感到这将是迟缓的一天,什么都慢,时间很慢,思维很慢。我在晨曦初露的窗前坐着,先生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脸,大概是手被泪水打湿。他说了一声,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在群里说这种消息,让我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2026/8/7写于普林斯顿
《往事如风》故事纯属虚构

作者/依然
[編者按]:本報推出女作家依然之《随笔与诗》专栏, 依然原名为,甘芳名,出生于中国江西省,定居美国普林斯顿。文学硕士,美中作家协会永久会员,专栏作家。写作题材包括诗歌,散文,随笔,小说等,大量作品发表于各种期刊以及网络并入选多种版本文集。出版散文集《情可枕》,诗歌集《自那以后》《布法罗的春天》,散文小说集《蓝月》,随笔集《随诗随笔》,诗歌散文集《夏威夷》等。所出版书籍被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哈佛大学图书馆等地收藏。
【Published by Chicago Chinese News/芝加哥時報 /報導】

Categories: 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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