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我與外子著華驅車前往芝加哥西郊,懷著期待與敬意,拜訪著名詩人暨翻譯家非馬(William Marr)。一路秋意正濃,窗外景色在車行間緩緩掠過,而我們心中,則充滿了即將與一位詩人面對面交流的期待。
車子抵達位於芝加哥西郊 Downers Grove 的非馬寓所後,我與外子有幸走進這位著名詩人暨翻譯家的生活天地,展開了一場深入心靈的對話。這不僅是一次人物專訪,更像是一場穿越歲月、文字與生命的相遇。

郭笑榮與非馬夫婦合影於非馬寓所
初見非馬,年逾九十一歲的他,歲月彷彿在他身上沉澱出了一種溫潤而堅定的力量。坐在充滿藝術氣息的非馬家中,四周環繞著他親手創作的雕塑、畫作與滿室書香,讓人很難想像眼前這位氣度儒雅、言談風趣的高齡長者,曾是一位嚴謹細膩、長年在美國阿貢國家實驗室從事核子工程研究的傑出科學家。

郭笑榮與詩人非馬合影於他的書房寫作間

李著華與詩人非馬合影於他的書房寫作間
本名為馬為義的非馬,因為長期在美南報系發表精闢的中英文詩作,與外子的互動緊密而頻繁。我們夫婦都是他最忠實的讀者,雖然非馬寫的是短小精幹的新詩,但是他的人生軌跡卻仿佛是一首壯闊而跌宕的長詩。他從童年經歷中國內戰而與母親分隔兩岸的顛沛流離,到後來與父兄落腳台灣,再遠渡重洋扎根異鄉;他從理工世界的精密計算,到文學殿堂的意象經營,用一生的時間在理性與感性之間架起了一座優雅的橋樑。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回顧非馬的文學創作生涯,最令人動容的莫過於他將個人命運與大時代的傷痛化為永恆的藝術。他的詩作以「短小精煉、意到即止」著稱,寥寥數行文字便能直擊人心最柔軟的角落。例如那首膾炙人口的〈醉漢〉,他將短短的直巷走成曲折迴盪的萬里愁腸,他用「左一腳十年,右一腳十年」來寄託對故國母親的無盡思念,當然他的筆也寫盡了千百萬華人移民在歷史洪流中的共同命運。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除了詩歌,晚年的非馬更將創作的觸角延伸至繪畫與雕塑,透過色彩與空間的自由揮灑,他繼續探索著生命的無限可能。我與外子李著華有幸參觀了他的作品書房,滿房都是他的詩作、繪畫與雕塑作品。在這次的深度訪談中,非馬不僅分享了他對文學、藝術與人生的深刻感悟,更展現了一位老一輩知識分子對和平、包容與文化的執著追求,讓我們深受啟發與感動。

李著華與非馬交談
這場與非馬的深度對談,由我與外子李著華共同參與,在詩歌、藝術與人生的交談之間,也激盪出不同的思考與觀點。以下,讓我們一起走進這場跨越歲月與文字的心靈對話,聆聽詩人非馬娓娓道來的人生故事與創作心聲。

非馬談及童年往事

非馬談及童年往事

非馬談及童年往事
郭笑榮:
非馬先生您好,長久以來您一直是我與著華非常尊敬和景仰的詩人。這幾年來我們報系非常榮幸與感謝能刊登您的中英雙語詩作。我感到好奇的是,您長期在阿貢國家實驗室擔任核子工程專家,同時在工作之餘又是一位產量豐碩且影響深遠的詩人。科學講求嚴謹與理性,詩歌講求感性與意象,這兩種看似相反的極致,如何在您的生命與創作中達成平衡?

非馬談他的創作新詩歷程與心得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非馬談他的創作新詩歷程與心得

非馬談他的創作新詩歷程與心得
非 馬:
非常感謝你們美南報系多年來連續不斷刊登我的作品,讓海外的華人有機會讀到,實在是我的榮幸。一般人以為文學與科學是對立的東西,但是我卻覺得它們不但不衝突,反而相輔相成,有互補的作用。所以每當我在一個領域裡碰到困難或感到疲累時,我便到另一個領域裡去喘口氣、休養整補,再重新出發。因為覺得有後路可退,心理壓力不大,做起事來反而更輕鬆有效率。這種不患得患失的心態,對藝術創作特別重要。更何況科學訓練能使人對事物做冷靜的觀察與分析,科技工作也帶給我實質的成就感與滿足感。

非馬談他的創作新詩歷程與心得
郭笑榮:
您的詩作以「短小精悍、意到即止」著稱,常常寥寥數行便蘊含極大的諷刺、幽默或哲理。請問您在創作時,是如何進行這種「文字減法」的?您認為詩歌最核心的靈魂是什麼?

與詩人非馬笑容面對面交談莞爾一笑

與詩人非馬笑容面對面交談莞爾一笑
非 馬:
多年前我檢視自己的所有詩作,竟發現越是短小的詩,越能激盪我自己的心靈。這主要是由於文字空間的減少,相對增加了想像的空間。至於短句的形式,是根據我的內在節奏要求:行於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詩歌最核心的靈魂,是以人人能感受的意象,用最少的文字,負載最多的意義,打入讀者心靈的最深處。
李著華:
您不僅用中文寫詩,也用英文寫詩,同時翻譯了大量的西洋現代詩與華文詩作。在不同的語言與文化語境中切換時,您如何保留詩歌最原汁原味的情感與美感?
非 馬:
早年我加入伊利諾州詩人協會並曾擔任會長,與當地詩人交流融洽。在翻譯的過程中,文字與文化的異同往往會自動浮現,使我對原作採取較客觀的批評眼光。這種雙語之間的對話是非常奇妙有趣的經驗。詩歌翻譯是一首詩的第二度創作,一首詩最好的譯者往往是作者本人,如果他能掌握這兩種語言的話。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郭笑榮:
您在芝加哥生活與工作了許多歲月,風城的四季、人文與都市節奏,曾給您帶來哪些特殊的創作靈感?
非 馬:
芝加哥是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大文化之都,充滿文藝氣息。我曾出版《大肩膀城市芝加哥》收集相關詩文,也曾在1972年被選為芝加哥大城區傑出新公民。後來出版的英譯詩集《秋窗》反應熱烈,我也因此被納入芝加哥詩人俱樂部,成為唯一的非白人成員。這座城市深厚的底蘊,給了我源源不絕的創作養分。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郭笑榮:
除了詩歌與翻譯,您在退休後也熱衷於藝術雕塑與繪畫。在您眼中,立體雕塑與平面詩歌創作之間,有著怎樣的互動與靈感碰撞?
非 馬:
我年輕時美術並不好,直到後來跟隨周氏兄弟等畫家學習,才打開了對色彩與光線的敏感度。隨後我又自己摸索雕塑,發現雕塑的隨意性與自發性更強。詩所使用的媒介是約定俗成的語言,不能離現實太遠;而繪畫與雕塑使用線條和顏色,可以更超現實、更抽象。當文字在一些感情面前保持緘默時,視覺藝術便為我提供了很好的表達途徑。

非馬的雕塑作品

非馬的書房桌與牆上的畫作和書架上的詩集

非馬的作品

非馬平日寫作的書桌

李著華:
您的許多詩作關注社會現象、戰爭與人性弱點,冷靜中帶有深刻的批判。您認為當代詩人在面對動盪不安的世界時,應該肩負怎樣的社會責任?
非 馬:
用敏銳理性的眼光觀察世事,用悲憫同情的心激勵人們勇敢向前,用平靜幽默的詩意喚醒人類的良知,為艱辛的日常生活添加潤滑劑,為動盪的世界撒布友好和平的種子,我想是今天作為詩人的主要責任。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笑容面對面專訪詩人非馬
郭笑榮:
回首幾十年的創作生涯,有沒有哪一首作品對您而言意義特別重大,或者背後有著深刻的故事?
非 馬:
我最常被提到的兩首詩,一是〈醉漢〉,另一首是〈鳥籠〉。〈醉漢〉寫於1977年,傾注了我因戰亂與親人音信隔絕多年的沉重鄉愁;而〈鳥籠〉則表達了我對個人與群體關係的看法,禁錮個人失去自由的不僅僅是個人本身,真正的自由需要靠天空的自在飛翔來體現。


郭笑榮:
在如今快節奏、影像與人工智慧充斥的時代,您會如何鼓勵年輕一代重新體會詩歌的美好?
非 馬:
詩歌是文學的一部分,文學是人文的一部分,人文受重視代表社會的進步。詩歌若被邊緣化,多半是寫詩的人沒有好好融入人民生活。至於人工智慧,也許能成為很好的翻譯或資料統計工具,卻很難取代人類成為有創意的好詩人。期望有抱負的現代詩人能創作出更新穎深刻的作品,讓社會更和平繁榮。


郭笑榮:
您一生著作豐碩,能否簡單為讀者們梳理一下您的出版成果與獲獎紀錄?
非 馬:
我一共出版了20本中文詩集、4本英文詩集、10本多語詩選、8本合著、3本散文集、多本英中與中譯英翻譯著作以及編著與研究專書。在獎項方面,曾獲得台灣的吳濁流文學獎、笠詩創作獎與翻譯獎,大陸的詩潮翻譯獎,韓江詩歌節詩歌大賽一等獎,以及美國伊利諾州詩賽獎和世界詩人大會詩賽獎等肯定,這些都是對我漫長創作生涯的鼓勵。


非馬的畫作


非馬的畫作

非馬的畫作

非馬的畫作
郭笑榮:
請您談談現在的家庭和生活情況如何?
非 馬:
我1961年來美留學,在威州瑪凱特大學認識了內人,兩人結婚並雙雙獲得碩士學位,後來我取得核工博士學位,我們便一同進入阿貢國家實驗室直到退休。我們育有兩子,大兒子叫馬凡,小兒子叫馬楷,都在密西根與芝加哥,他們事業有成,對我們也十分的關懷與孝順,唯一的趣事是兩個兒子都沒生孩子,各自養了一隻寵物狗,所以當朋友問我有沒有孫子時,我都笑稱自己有兩個「犬孫」。我們現在的生活平靜安逸,享受著屬於自己的晚年時光。

非馬先生全家福照

非馬與兩個優秀的兒子
【訪後感言】
這一次有幸能專訪到非馬先生真的很開心。在非馬先生的家中訪問他時,他的夫人劉之群也在旁静静的傾聽,他們夫婦兩人皆來自台灣,是早期負笈來美的留學生,結髮一輩子且伉儷情深。當我追問他們結緣的經歷時,非馬快人快語說道,他們是在威斯康辛州留學時認識的,非馬還指著夫人說道:「是她先追我的喔!」話才說完,他的夫人立即幽默的反駁否認(呵呵呵……),這一對老夫老妻感情非常深厚。非馬說,他們住的這間房子是1971年來到芝加哥時買地夫妻倆一起設計建造的,非馬還親自帶我們走到後院,指著那棵老樹說道:「後面這棵樹可是我們當年建房時親手種植的呢!」 哇!時光匆匆,一轉眼就超過半個世紀,他倆對這個老家的一草一樹都充滿了感情。

院后面那顆聳天大樹是非馬親手栽種的

非馬親手栽種的大樹已超過半個世紀,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是非馬夫婦親自種植

郭笑榮與詩人非馬合影於非馬寓所後院
在專訪交談時,秋日微涼的屋內,時間彷彿又慢了下來。這一場訪談不僅僅是一次與詩人進行的文學與科學對話,更像是在閱讀一部流動的華人移民史詩。耳聰目明的非馬用他那歷經戰亂卻依然溫潤的雙眼,看透了時代的風雨,卻把所有的蒼涼與離散,都化作了筆下一首首短小精悍、閃爍著智慧光芒的詩行。
在許多人眼中,科學與文學是南轅北轍的兩極,但在非馬身上,這兩者完美地交融成了一種獨特的生存哲學。核子工程的嚴謹給了他冷靜剖析世界的眼光,而詩人的悲憫則賦予了他撫平時代創傷的溫柔。從廣東鄉間的分離到芝加哥的風雪歲月,從早期的手寫稿到如今電腦前不輟的耕耘,非馬用他的生命向我們證明:真正的藝術源自對生活的深刻體驗與對人類命運的無盡關懷。

李著華與詩人非馬合影於非馬寓所後院
更令人動容的是他與夫人幾十年如一日的相濡以沫,以及那座充滿詩意與雕塑的家園。那些親手栽種的樹木、滿室的書香與藝術創作,無一不展現出他們對生活無比的熱愛。非馬告訴我們,他自己是個幸運的人,能在戰亂中活了下來,還能在異鄉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非馬親自簽名贈書予笑榮與著華

非馬親自簽名贈書予笑榮與著華

郭笑榮與詩人非馬合影

李著華與詩人非馬合影
告別非馬家、準備離開時,非馬又特別送給我們三本他的中英文詩集,以及收錄他雕塑創作的《非馬——藝術世界》一書,並親筆簽名留念。捧著這些凝聚著詩人多年心血與生命印記的作品,我們心中充滿感動。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這不僅是一份珍貴的贈禮,更像是一位詩人將自己的思想、藝術與生命感悟,溫柔地交到我們手中。

然而,我們也知道,這份「幸運」的背後,是無數的堅韌、謙遜與不懈的自我超越。這次的訪談,不僅讓我們重新認識了一位偉大詩人的風骨,更讓我們在動盪不安的當代世界中,重新找回了內心的寧靜,以及對和平的堅定信仰。也許,這正是一次面對面交流最珍貴的意義——我們走近了一位詩人,而詩人,則用他的文字、藝術與人生,悄然照亮了我們前行的路。
【笑容面對面 本期人物專訪:詩魂與核心的完美交融—-著名詩人暨翻譯家 非馬 談他的作品與人生之道】點擊下方可閱讀【笑容面對面】全集
【笑容面對面】全集
【Published by Chicago Chinese News/芝加哥時報 /報導】











-613x1024.jpg)













































































